about 2 years ago

讀完這本書,感想很簡單,就是折服。張亦絢太聰明了,太天才了,可以這樣寫,寫得這樣好。《永別書》在2015年年底出版,但在文壇報刊的討論、排程、獎項,卻似乎都被視為下一年的書;但我相信,無論2015年或2016年,能出其右者,肯定非常稀少。然而,既是在《秘密讀者》的挑戰裡,就免不了一場「酷評」。事先聲明:以下所說,必定吹毛求疵,放大小過、無視成就,絕對偏頗,甚至有違我閱讀的直覺感受。但,面對這樣使出渾身解數的大作,勢必得要這樣絞盡腦汁,替往後的討論提供切入的破口。同時,這也是我給0.9分的原因與意義:以下「酷評」,只佔0.1分,或者該說,為了「酷評」,我不得不壓下這0.1分,否則給滿分還批評上千字,說不過去。如有冒犯,只能請求見諒。

《永別書》,說是永別,更多的是記下;但記下,卻是為了遺忘。誠如後記中孫梓評舉出埃及國王達姆斯與托特的會面。這讓我思及的是這本小說的形式。以下是一個個人讀者的觀感,並不是出自什麼嚴謹的學術語言或理論,只是,在我的感覺中,幾乎所有小說都有一條核心的中軸,而小說中的所有事件、敘述、象徵、隱喻,這些裝置,全都能幫助讀者指向這條中軸,讀者詮釋所需要的空白,便是處在這些裝置與中軸之間;但《永別書》的寫法,在我二讀、三讀之後,勉強可以拉出一條中軸,去整理整個故事——懷著亂倫過往的賀殷殷,在受到「第二次爆炸」之後,加上各種經歷,決心與記憶「永別」——但我仍認為那條中軸是身為讀者的我為了找出中軸而創造的,因為故事內的動機不足——為什麼是43歲這年而不是33歲的布列塔尼亞之後呢?那明明才是最適合回應亂倫、性雜交等小說核心裝置的時機點。亂倫、性雜交,作為小說的核心裝置,以第三章「人們總是會投入某些東西……最早的死亡」(p.69-70)這一大段敘述——所有與我討論過《永別書》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抄錄過的這一大段敘述——為起點,完整形構了賀殷殷這位「虛構的人物」(語出389頁),可以說,沒有這一大段敘述、沒有亂倫與性雜交的裝置,賀殷殷這個人物,她的個性、思想、分析、敘述,就完全不成立。然而,故事卻不是結束在33歲布列塔尼亞的性雜交及其領悟,而是以一種偷渡的方式,拉到了2014年318之後,甚至是現在、當下,的對話。這不是故事或小說的必然,就純粹「文本派」(語出403頁,孫梓評)的立場,這大概也不是個讓小說漂亮結束的方法或設定。那麼,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得回到故事中軸的思考上。就我初讀的強烈感覺,那條中軸是不存在的,或者說,故事中的每個裝置,都是中軸。每個都是重點,故事不是線性而是平面,你不必真的從頭走到尾,或根本不必摸清哪裡是頭哪裡是尾;小說就是各個裝置,裝置散落在書中,可以沿(閱讀的)路拾起,而就算有所遺漏,也沒關係。更重要的是,每個裝置,不「指向」同個中軸,卻各自「擁有」一樣的中軸——那個統一的中軸,就是賀殷殷。重點不是這個人發生了什麼「事」,而是這個人怎麼把這些事敘述出來,也就是,這個人怎麼讓這些事「發生」。所以,如果我們沿用既有的閱讀方式、討論方法,你勢必會發現,我們基本上只能抓出很小的一些點(也就是只能抓單獨的裝置出來),去討論這些裝置可能可以或是確實發揮了什麼功用,或者是抓出大到近乎抽象的問題,例如「作者寫這本小說的意圖是什麼」卻不一定能回扣到小說身上。你很難抓出骨架來討論小說的整體佈局或是這個結構的意義,因為小說裡面就已經把能講的一切講完了,就是第三章69頁到70頁的那一大段。這並不是《永別書》的問題,而是《永別書》揭露了我們閱讀模式的問題。我們在想的總是象徵、隱喻,從小說的意義到人生的意義;在裝置到故事中軸的空白之間,讀者填入意義,讓指向成立。那如果小說直接把意義告訴你呢?如果小說幾乎全部都在告訴你意義呢?《永別書》就是這樣,可以抄錄的段落太多了,全部摘過來、全部討論,大概這篇文章的篇幅會暴增十數倍,但講的卻又無法超越小說中已經講過的。那真的是文學天才才寫得出來的,問題是,小說愈接近完美,讀者能參與的運作就愈少。面對《永別書》,能做的,就是同意,或不同意,而已。甚至,前述這種讓裝置散落,讓讀者難以用中軸提煉成記憶的「平面」寫法本身,跟「永別」與「遺忘」就是吻合的。它也沒有要讓你記住的意思,它希望你看完就忘。除非,除非你抄錄、背誦,一字不漏地將之銘刻在身體記憶上,讓自己也成為賀殷殷——但,如果你這麼做,你最後也肯定會想要像這一切「永別」吧。

繞這麼一大圈的稱讚,目的在於凸顯前面的那個「文本派」眼光底下的缺憾,看似不重要,但其實會是關鍵。我想,張亦絢對孫梓評的回應,是老實,也是不老實的,或許,也是孫梓評問的問題,太拘泥於舊框架的二分(要嘛是只有文本、沒有外界與現實,要嘛是一切只為介入現實)。我想提出一種讀法是,在張亦絢之外,再想像一個張亦絢,姑且,稱之為張亦絢與【張亦絢】。張亦絢職業是作家,是物理與物質層次上,實際寫作《永別書》的那個人,但這個人經歷如何、有什麼故事,其實不重要,她只是一個物理世界裡的人類。重要的是,這個人藉由再現創造出了另一個張亦絢。這不是說,有哪本小說裡,有個人物叫張亦絢,而是,從《壞掉時候》、《最好的時光》,一路到《愛的不久時》與《永別書》,這些小說的「背後」,有一個共同的【張亦絢】——小說是「再現」,而這些「再現」背後看得出同樣一個【張亦絢】。她的語調、想法、人格,乃至那些經歷故事,是一樣的;但【張亦絢】的一切等不等於張亦絢,我們不得而知,也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張亦絢】的一致性,讓《永別書》上面提到的缺憾,有了解答:因為,【張亦絢】總是讓小說,指向當下,回歸時代的困境;此外,這些小說背後的【張亦絢】所關注的,是自身參與其中的未來——她(它?)的核心關懷,不是「接下來事情會怎麼發展」,而是「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同時也告訴讀者,「我希望你們,該怎麼做」。不是客觀預測的問題,而是行動倫理的問題。這就是《永別書》破口的理由了,它(她?)之所以不維持「文本派」的美學,恐怕就是因為她其實並不是「文本派」——不能怪誰,因為回答的是張亦絢,不是【張亦絢】——所以她(它?)必須讓一切回到當下——即便33歲到43歲在小說中有這麼長的間斷。這裡回扣到的,就是「給她時間,而非時代」(p.385)的領悟——沒有那十年間斷,【張亦絢】無法讓賀殷殷說出那八個字;而,這同時也是【張亦絢】對當下的時代最明確的回答:我們需要的是時間。——遺忘的意義,於是,就不只是遺忘。整本小說,其實一點都不黑暗,在我看來反而溫柔,那恐怕是一個委婉的探問:不如我們重新開始。重新給我時間,我們才會,才能,讓時代來臨。

離析張亦絢與【張亦絢】的閱讀方式,可以解答我的另一個疑惑,那就是,在《永別書》裡,性雜交與亂倫這組裝置,只是裝置,或者說,只是一個機關,讓它破壞了賀殷殷的秩序,讓賀殷殷開始追求更大的秩序。老實說,身為生理男性,我無法共感,這是我要反省的,但張亦絢與【張亦絢】分離的讀法,所給出的解答,可以是:那些機關以外的,都寫在其他小說裡了。而在《永別書》裡,不再贅述、不再分析,並且也藉由「不談論」來塑造賀殷殷人格的受害者真實感——《永別書》的缺角,能在【張亦絢】裡找到拼圖。賀殷殷說自己是「虛構的人物」,這種意識,正是教我們往【張亦絢】找拼圖的線索。

文章最前面,我說「酷評」,如今看來好像反而是在替《永別書》(或是【張亦絢】?)找藉口呢。這大概已經顯現了我對這本書如何愛恨交織吧——好啦,是一大片愛裡,被逼得得摻入「一絲絲」恨。但我承認,這種讀法,是一種冒犯,因為張亦絢被擱置了。也因為我不得不把【張亦絢】跟《永別書》(以及其他作品)緊緊連接,不得不把《永別書》裡的諸多敘述視作是【張亦絢】的經驗的反映,所以只好擱置張亦絢。因為真實世界裡,個人的經驗,不是我想、我能承受的,也不是我能評論的,也不是我想窺探的。這是我的自私,但確實不在我文學閱讀的預設裡。我不知道張亦絢怎麼想、希望讀者怎麼做。但我想【張亦絢】應該會原諒我的冒犯和軟弱吧。也請各位讀完這篇文章後,忘了它,然後不如,翻開《永別書》,重新開始。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6年1月):家族の暗面》)


秘密讀者官方商店(支援ATM轉帳與信用卡)
Readmoo電子書店
TAAZE

《秘密讀者(2016年1月):家族の暗面》 from Readmoo電子書
← [挑戰秘密讀者] 迎面的困難:讀張亦絢《永別書》 [專題] 上錯花轎嫁對郎:從女人的養成羅曼史到通俗家庭喜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