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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館(策展)的幾個提問與觀察

有「文青」們就夠了嗎?

2014年底,臺南一中國文老師林皇德帶領105級科學班進行採訪並自行出版了《府城文學地圖》1,令人耳目一新。這本揉合了作家簡介、文學地景與周遭觀光景點採訪的「文學地圖」,不但顛覆了「科學」與「人文」對立的刻板印象(事實上,這是選組分流的短期弊病與教育觀念的長期問題,不只是一個破除刻板印象的「亮點」而已),也為國文科融入生活、深入在地的創意教學──或說是臺灣文學、臺灣性的介入──帶來了許多操作上的可能性。而2015年底,由國立臺灣文學館與前衛出版社共同出版的《遇見文學美麗島:25座臺灣文學博物館輕旅行》2一書,更是以「文學館點將,臺文系操兵!」(臺文館前館長鄭邦鎮序文語)的呼聲,強調臺文系所成立以來,與其他人文社科領域面對臺灣社會長期的文學、文化匱乏,推展「臺灣學」的階段性成果。再配合部分文學館積極企劃「文學走讀」、「文學地景」(或包括「歷史走讀」、「古蹟走讀」的流行擴散在內),這幾年來,似乎有一股「臺灣文青」的風潮興起,臺灣文學好像也獲得了更多注目。(還是只有華文文學?)

然而,在消費力與閱讀人口下滑,即便連翻譯文學都不見得保證票房的文學出版現況下,「臺灣文學」龐雜的內部概念自始至終都缺乏明確的消費標的(有文學,但不見得需要多麼強調「臺灣」,因為臺灣文學目前最沒有爭議的最廣義概念,幾乎只剩下「地域」共同體的意義而已了)。從教育來看,臺灣當前的語文教育體制幾乎沒有對臺文系所有足夠的開放,與中文/國文系統合流(甚至被反噬吞沒)的情況更所在多有。當然並不是師資培育對臺文系所開放就能解決一切,更根本的問題在於,臺灣語文、文學教育的目標與方法,在考試領導教學的荒謬現實之下,極度需要重新理解與改革,這個問題絕非只有文白比例之爭而已。種種一切,面對「文學是什麼」、「有何用」的無力、無言與無感,不僅造成人文學科的貶值,更導致臺灣當前包括文學館在內的各種文學建設,始終處於一種非常尷尬的狀態--非文學愛好者與研究者的一般人,很少會有一個基於文學的理由而進入文學館吧?文學始終是那麼小眾的--嗎?

我相信許多人仍舊相信我們需要文學(儘管跟它很不熟,但就是需要),而更多的是對文學仍保有想像的少數人,也包括文化官方,都認真(但目的未必相同)地讓文學還有一口氣在,那麼,不管你是真的有一股想要改變臺灣文學環境、文化底蘊的使命與熱情,或者只是要定期統計一個區間的入場人次與網站流量交交報表,只寄望一批文青的存在,偶然地讓文學出來透透氣(臺灣則未必能見光),是遠遠不夠的。

文學館當然不是只針對文青的存在,但如果真的只剩下走馬看花、誤打誤撞的訪客,連文青都吸引不了,轉型成文青咖啡店恐怕也不見得能起死回生。相反地,如果已經有文青走在路上,文學館現在可以做些什麼?我以《遇見文學美麗島》一書為範圍,討論其中所羅列的臺灣文學關係較為密切的主題館舍,希望提出不同於針對策展內容的評論,而較為全面的觀察。

文學(館)策展的現實困境

如果先放下前面提到關於文學推廣的各種現實問題與不利因素,單純就以文學策展的面相來說,我認為時至出版已解禁許久、網路資料庫及新媒體崛起的今日,我們對文學館的期待,已不能單純只看一個館舍到底展了些什麼。關鍵在於,當前已成立或即將成立的文學館舍,在臺灣社會關於文學、文化、歷史認識貧乏的現實環境、(跨)區域的在地連結、各面向的發展與整合過程中,能為參訪者提供哪些上述資源無法提供或取代的資訊、物事或體驗?或者,文學館其實反而能結合這些外部資源,不斷推陳出新?

先談談館舍所能展示的內容,一方面與館舍的屬性有關,例如文學館與主題專館(作家故居、紀念館等)的分別,讓館舍策展的定位與目標產生幾乎絕對的差異。通常作家故居與紀念館的經營方向與空間,較無法進行其他的特展更替,但故居或紀念館的意義會建立在作家與區域地理的關係之上,也因此,有關作家論、作品論的論述生產、在地深化與推廣連結,自然是此類文學館舍的首要任務。相對的,文學主題館或資料庫類型的館舍,在主題特展的企劃方面有較多發展的空間,也是不同於作家故居或紀念館的重點所在。如果沒有清楚掌握本身的特性、建立分工合作的機制,文學館舍之間的連結只是徒具形式而已,更遑論有些館舍可能還沒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是什麼就委託包商了。

另一方面,文學館舍的「完成度」,某種意義上與館舍營運方式是官方或民間有關,正常情況下,公部門經營的館舍必然會受到來自上層與民間相對嚴格的期待與壓力,尤其是科層制度管理、專業人力進用模式與績效考核要求,但文化部門預算往往又相對更少的等等條件之下,都讓公部門的文學館舍縱然有心,也要面臨種種問題,或者一不小心反而是生產了更多問題,把文學館事業當成一般公務來處理。至於臺灣的文學博物館,一開始就是由民間出發──臺灣第一座平民文學家紀念館「鍾理和紀念館」於1983年落成,1995年「賴和紀念館」也成立,在作家家屬、文史研究者與有心志工的扶持之下刻苦經營,如今依舊撐持著一塊對臺灣文學的園地。

第三是地域分布。文學館舍作為各地文化事業資源的具體物理資源與象徵資源,相當程度影響著地方上文學文化事業的推展,但同時受到所處的地理位置影響,定位與效力也不一。例如臺北列冊的文學館舍或許並不多,但強大的圖書館功能與文學文化的傳統,讓臺北的活動與資源不必依附在文學館卻還是相對豐沛,也使得很多據點本身就可以具備類文學館的性質與功能。相較於其他縣市星散的館舍,另一個文學館效應相對集中的地方或許是臺南府城以國立臺灣文學館為中心、周遭有葉石濤文學紀念館與古蹟建物,所輻射擴散出去的文學文化線,這兩種不同的文學館社群生態,讓臺北與臺南形成兩個有趣的南北對比,更直接刺探著文學館設立與文學文化力是否有必然性。而其他的館舍若非特意用心,如賴和、鍾理和、李榮春等作家紀念館有成為區域中心的姿態,其他的館舍大致狀況平平,或難掩暗淡。

經過上述初步的盤點後,大致可以了解文學館舍之間的落差,可能遠超乎你我的想像,也不難從中明白,從文化部到地方館舍之間,在管理單位、權責歸屬、層級、資源分配與議題操作上可能產生多少縫隙,又遑論某些議題與困難需要跨部會整合的難度。然而,這並不會影響文青們對於文學館的期待,相反的,正是因為對於各種難處與限制的了解,我們或許才能對文學館的策展有更深刻的見解與期待,可以明白某些館該做什麼或想什麼,做哪些事情是真的加分又事半功倍,而做哪些事情是累死又徒勞無功,或不小心收割了什麼。又或者,我們終究會透過這些現象體會到,某些資源就是不用有文學館也可以輕鬆擁有,但有些是有了文學館也還是拿不到的分配不正義,那你如何期待臺灣有所謂的文學或文化底蘊?

更重要的是,唯有真正進入了上述條件,我們或許才能知道該如何判斷一座文學館的生命力--或說企劃力,畢竟很多事情沒錢也可以解決,但沒創意往往是最難解決的事情。

文學館的空間論述

談過文學館策展的現實困境後,再從文學館作為物理據點,討論其建物的形式與運用情況,以及建物如何與內部展示接合的問題,因為廣泛來說,文學(館)策展有時候是從門口就開始了。

以《遇見文學美麗島》一書所列的文學館舍來看,借厝日治時期各類宿舍古蹟的形式佔了相當的比例。國立臺灣文學館本身即是臺南州廳,而梁實秋故居、齊東詩舍、紀州庵文學森林、李榮春文學館、宜蘭文學館、臺中文學館、葉石濤文學紀念館等文學館舍也都是日式建物。其中,除了梁實秋故居是作者與建築本身有實際而密切的關聯以外,其餘的館舍幾乎都是後來以古蹟活化再利用的方式加以成立。

臺文館與臺南州廳的連結可說得天獨厚,但其他的日式「宿舍」,原先本來就不是供展覽所用,或許在古蹟當中欣賞文學別有一番風味,但事實上,這樣的「古蹟活化再利用」實在難免流於便宜行事。這個現象反映出兩個困境,其一是,這樣的接合,可能暴露了執事單位對文學活動缺乏想像與規劃能力,因而對文學館策展的基本空間需求與延伸機能的要求太少;其二是,目前臺灣的各種土地與空間利用願意給文學多少可能性?(也反映了人們的不需求)期待官方在鬧區或交通便利之處為了「文學」而特地徵地蓋一間新館而有效經營?

這樣的情況,其實呈現了更多文學館淪於陪襯的尷尬處境,例如附屬於其他單位或圖書館的文學館舍,若非資料典藏,則是必須借靠其他的媒介來吸引人氣而無法自為主體。或者原先是圖書館,後來轉型為結合文學館的複合式館舍,文學館到底如何具備務實的意義?又該怎麼做,才能跟傳統的圖書館不一樣?圖書館可以辦文藝活動,文學館也可以辦文藝活動,但如果沒有差別,館舍是否真的需要多一塊文學館的招牌來錦上添花?這個沒有市場區隔的危機,在以地方圖書館為主體的文學館舍身上特別明顯。

除此之外,大量的日式宿舍作為文學館建物,也不禁讓人思考臺灣的建築史與文學史有沒有對話的空間?或者更應該面對的是,這樣的結合,是否真的存在好的接點?臺灣文學史經歷了再殖民與後殖民的辯證,文學研究如何處理、詮釋日治經驗,可說是費煞研究者唇舌與苦心,特別是每到選舉或敏感時刻,特定政治立場對「皇民」的指控甚囂塵上,淪為意識形態的對決。但無論是哪一方的意見,似乎都還沒辦法將臺灣複雜的歷史與被殖民經驗重新與現實連結起來。也因此,這些日式建築除了古蹟保存,除了一股空洞的新奇感、「異國」情調以外,就很少能在一般人的日常有所意義。文學館(或所有以古蹟活化再利用而形成的文學文化據點)借厝日式宿舍,除了空間的侷限以外,或許也由此一步步逼近這個問題:倘若文學策展要與建築本身的時間與臺灣重層的歷史連接──不連接亦可,那就表示文學館也不見得要在這裡,古蹟不一定要這樣活化,所以就真的只是便宜行事──文學史當中不同史觀的詮釋與衝突,該如何在這個空間裡面做展演?這個問題並沒有立即的答案,但或許就是類似條件的館舍可以開發的大主題,在不同脈絡的古蹟建築中真正開發出自己的特色與論述。而反觀現當代,我們到底可不可以期待專門為了文學(家)、文學館而設計的一幢符合各種需求,又能深刻體現作家、文學主題的現代建築,成為地方的文化與精神地標?它可能長什麼樣子,其實是根據臺灣社會、臺灣人對文學的想像與欲求而決定的。

我們可以期待什麼樣的文學(館)策展?

儘管前文對於目前諸多文學館的形式、策展與經營方式提出了不少疑惑,但當前已知有更多文學館、文學園區的規劃正在開展醞釀中,顯示了未來持續有一波文學館的文藝復興,以及青年們在現實的困局中,展現探求臺灣母土欲望的「文青」潮流。而近年文學館的茁壯,或各類官方與民間的文史、文化活動日益頻繁,也顯見關於文學,我們還不需要完全死心。然而,豐沛的活動背後,同時也可能是文學館以及各種文化事業遇到現實困境的焦灼心境。畢竟文學館總不能只是「認識」與「推廣」,但文學館如果只能,或只滿足於進行「認識」與「推廣」的基礎工程,那也就表示「臺灣」「文學」長期在土地上的匱乏狀態依舊沒有改變,以至於所有的文學、文化建設,幾乎很難取得跟在地直接而理所當然的連結。面對群眾(消費者、使用者),提出一套論述是絕對需要的,但是我們始終處於「重新論述」,推廣和認識的階段,這卻是荒謬的。

現實如此,也許,文學始終是那麼小眾的──吧。可是,也該是時候,把文青們從路上找回來了,讓所有喜愛、研究文學的人成為你的常客,而讓對文學沒有興趣的人,可以透過文學館的創意經營與推廣,若干程度彌補制度內的各種缺陷與歷史空白,重新對文學燃起一點想法,文學館的可能性,其實遠比自己想像得還大。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5年12月):文學策展與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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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讀者(2015年12月):文學策展及其他》 from Readmoo電子書

  1. 此書而後由遠流分冊出版為《府城文學地圖1:舊城區》、《府城文學地圖 2:大臺南區》二書。另,同樣由林皇德老師帶領105級數理資優班所完成的《府城文青地圖:到古都閱讀,看展,品味生活》一書,亦可視為概念類似的姊妹作。 

  2. 臺灣文學博物館採訪小組著,《遇見文學美麗島:25座臺灣文學博物館輕旅行》(台北市:前衛,20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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