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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水寒,沈魂何托?」——臺灣歷史上的水災、水鬼與宜蘭的故事

從臺灣各地的洪水與信仰談起

民國98年(2009)的八八風災,是近年來臺灣所遭遇到極端嚴重的災害之一,暴漲的溪水、崩塌的山頭、泥沙土石混著暴水吞噬臺灣中南部,尤以高雄的小林村最為悲慘,山河變色,幾乎滅村。若以現代臺灣的科技發達、尚不足以避免如此重災發生,那麼在歷史上的臺灣各地,倘若有暴雨而致使水難,居民生命財產之危險則不難想見。

降雨豐沛是臺灣氣候最顯著的特徵之一,而且因為臺灣多山,致使島上的水文特色多是坡短流急,每當淫雨不斷,或遭遇風強雨驟的颱風侵襲,都可能造成洪水爆發、河川改道。1在人為開墾之前,這些自然的現象就已輪替出現,但在人類開墾聚居之後,洪水與河川改道便可能威脅沿水而居的人們,造成臺灣歷史上屢見不鮮的水沖沙壓記載,甚至是毀村滅庄的慘劇。本文欲從臺灣的水難故事談起,所謂水難,指因為大水氾濫而使生命、財產受到威脅及損害,特別是河川氾濫、河川改道甚至是土石沖壓等災害事件。

歷來在臺灣發生的水難事件,除了記載於地方志或當時人的文章之外,許多目前仍可聽聞的傳說、俚俗,或仍可得見的宗教儀式,都將水難記憶保留下來。例如臺灣西部的濁水溪流域,因為歷史上多次氾濫、改道,造成沿河聚落的巨大威脅,使得水圳的開發與聚落的人文特色都深受其水文特色的影響2。在濁水溪流域上游的南投縣鹿谷鄉瑞田村,以及下游的彰化縣大城鄉台西村,3都有「拜堤防」、「拜溪王」等民間信仰儀式,村民在每年特定的時節,備妥供品、金紙、香燭,到沿河的岸邊(或堤防邊)對河祭拜,祈求不淹大水、村落平安。

而在濁水溪以南的虎尾溪流域,也有雲林縣二崙鄉深坑社區的「拜溪王」儀式;再往南邊探索,還有急水溪流域南北兩岸的「中庄仔拜溪」(今臺南市下營區甲中里)和「五間厝拜溪」(今臺南市新營區五興里)儀式,諸如以上所示,這些普遍存在於臺灣各地的水難相關信仰儀式,皆肇因於臺灣河川環境易氾濫的特色。

臺灣歷史凡因重大水難而留有文獻記錄者所在多有,例如清同治十年(1871)七月,臺南地區易於氾濫、改道而有「青瞑蛇」之稱的曾文溪暴漲,沖毀了始建於康熙五十八年(1719)鹿耳門媽祖廟,造成當地地景地貌的改變。4而後清道光年間,曾文溪又多次氾濫,致使當地數庄有「走大水」(躲避大水)的歷史記憶;5甚至在明治三十七年(1904)一次洪水之後,村民依照媽祖指示栽種「祭溪神榕」,遂成為當地水難事件與相關祭儀互動下的新產物。6就水難與儀式的互動關係而言,則以雲林縣口湖鄉至今仍每年舉辦的「牽水(車藏)」儀式最為盛大,其目的即是以道教科儀超度那些於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一場巨大洪水及海嘯而罹難的數千村民,進而祈求地方的平安。7

傳統臺灣漢人的對水的敬畏與祈禳

人類學者林美容對於漢人的敬水和畏水的傳統觀念曾有以下論述:「漢民族基本上是農耕定居的民族,聚族而居的型態,因而對於離聚居地較遠的靠山、靠水、靠海等人氣較少之處,都視為所謂的『歹物仔』出沒之處。……漢民族的文化習性基本上是畏水畏海的,覺得那是凶險的所在,不安的來源、鬼魅魍魉聚集的地方」。8洪水造成的水難事件,使得傳統上以農耕定居為生活型態的漢人社群感到懼怕,也因此居於洪患地區的漢人對於大水,可能會衍生出相關的信仰與祭儀。其次,在臺灣的民間信仰中,一向相信有「水鬼」的存在;往昔那些不幸被大水吞噬而淪為波臣的人,因為非自然終老而亡,在傳統的漢人觀念中,是橫死的,倘若無人收葬、普度,橫死的亡靈將會變成水鬼久留該處,可能會繼續危害人間。所以當地的居民為了祈求平安,便會進行相關的宗教儀式,祭拜相關神祇或是死於水中的孤魂。相關儀式中,又以道教的轉/牽水(車藏)科儀最為盛大。9普度儀式目的是使亡魂受到救度、得到安息,在普度儀式的前一日晚間,通常會在河流邊施放水燈,10目的在於接引溺死於河海的亡靈上岸,接受供養與超度。而道士在執行放水燈儀式時,將會唸誦以下白文,從其中便可以探知儀式專家對水鬼的想像:

……以今奉道設醮,奠安福海普度保境事,會首(某某)等,傷念水溺孤魂鬼眾,久沉浩蕩,未悟溺漫。月冷水寒,寂寂之沈魂何托,霜施雪凍,淒淒之滯魄無依,水中天遠竟難知,海底深波無出離。三光何日見,烏兔堪嗟,四時不知移,魚蝦常伴,今點寶炬,普放惠光,燈之為物雖微,用則其功甚大,可通幽暗,遍燭沈迷,金粟開花,映浪苑之翻,白銀缸出,面照波爽之深紅,用泛洪波,照通津岸。伏願 似蓮泛水,盡水國悉得光明,如星遍河,普河沙皆得照耀,集茲冥福,用拔沈魂,寶號一聲,特為接引。11

地方上的人民希冀以宗教儀式禳解,使得地方平安,於是請來道士執行普度科儀,在這段施放水燈、對水鬼接引的科儀口白中可以看到,這個儀式根源的動機,是來自漢人對於水中未知力量的懼怕,為了消減這份恐懼,並以極為慈悲的口吻,形容水鬼的境遇堪憐,真切希望生人為其設供、施法以救度之。

除了上述的大型道教科儀之外,傳統臺灣漢人的民間信仰,會以較為簡便的儀式進行相關的宗教祭儀,以化解對水的恐懼。以臺灣中部的濁水溪為例,因為濁水溪是臺灣最不穩定的河流之一,溪畔的居民因為水難頻仍,而發展出各式的「水崇拜」。12中部濁水溪這樣的信仰祭儀,在臺灣各地都可以見到類似的行為。13儘管各地的祭拜方式、祭拜時間、祭祀對象的名稱略有不同,但是其用意與內涵都是相似的,多是祭祀與水相關的神祇、同時對水中亡靈感到懼怕及憐憫,遂一併祭祀之。而總其根源,也就是對大水成災的恐懼與敬畏。

宜蘭歷史上的水患與「田園沙壓」

宜蘭地形三面負山,東面臨海的態勢,同時點出宜蘭由沖積扇、三角洲平原所組成,造成地勢向東傾斜、河川漫流、沿海多沙洲堆積而造成積水的狀況;其次,宜蘭的地理位置首當富含水氣的東北季風,同時也在夏季颱風移動的路線上,形成終年有雨、降雨日多、颱風帶來降水強度大等氣候上的特性,導致宜蘭的水資源相當充沛。其三,透過地形以及降雨的分析,可以理解宜蘭平原上河川水系紊亂的現象。這是因為每當大雨降臨,上游集水旺盛,傾洩而下,大水一出牛鬥地區即沖至沖積扇平原,排水不及便造成河川氾濫。其中宜蘭平原上最主要的蘭陽溪(舊稱:宜蘭濁水溪)流域,便是歷來氾濫最頻之區域。

清代在漢人進入宜蘭平原開墾之前,少有文獻記載當地的情況,相關的文獻僅見於西班牙人及荷蘭人對噶瑪蘭番社的調查記錄,14水難的紀錄則付諸闕如。清代嘉慶以後,官方水難的紀錄則以《噶瑪蘭廳志》記載最豐,亦有零星記錄散見於災後由地方官上奏朝廷的奏摺之中。

《噶瑪蘭廳志》卷五(上)風俗(上)的「祥異」篇中15羅列了數條水難紀錄,如嘉慶十四年(1809)、十五年(1810)連續兩年因颶風、風暴等因素造成的濁水溪主流改道、搶奪清水溪,並於隔年再度改道分流的重大事件。

1895年六月,日本領臺之後,田代安定便於同年的九月到十月之間前往宜蘭調查,此行留下了調查日記、田野筆記、以及復命書等等,他亦曾發表題名為〈宜蘭廳管內調查錄〉等文獻。16九月到十月仍是宜蘭地區面臨颱風侵襲的時期,在田代安定留下的文獻中,有關於宜蘭環境的概況介紹,也可以讀到關於宜蘭大水的記錄,以及當時採訪而得的水難報導。田代安定在〈宜蘭管內調查錄〉中介紹宜蘭的概況,以下即是與水難背景敘述相關者:

宜蘭之地一望坦平,宛如砥面……其間川圳縱橫如網,其水利之便,可謂全島之冠……惟有此一利,亦必有一害,即有水利之便,因之亦有水害之災。水災之大,他地罕有其匹。此地水災所以甚多者,一因地勢平坦,河流縱橫且貫連。二因土壤深層皆係砂土,一旦水漲,河岸極易沖毀。加之堤防之傾斜度往往失適,以致大水常浸入市街。17

田代安定參考宜蘭舊時官署文書,以及地理實查、田野調查、口述訪談等,以現代的科學知識分析宜蘭的環境。而當田代安定進入宜蘭之後,亦親自見證了宜蘭的大水實況。

若從日治時期發行時間最長的報紙《臺灣日日新報》來看,亦有許多關於宜蘭水難的記載。例如大正元年(1912)九月二十四日的報導〈宜蘭洪水慘狀〉:

本月十六日,蘭邑地方,重遭暴風雨之慘害……其人畜之死傷、家屋之崩壞,或全庄變成澤國、田園之荒廢流失、農物之損害,實蘭邑所稀有之慘也……壯五庄,近溪邊之地為最,一帶居民家屋,全部流失十餘戶,男女溺死十二三人,行蹤不明八九名,輕重傷男女,二十零名,流沒二人,……家屋倒潰,四十零戶,破壞七十餘棟,浸水九十零戶……。田園被害……因沙壓崩壞,埋沒者,約五六十甲,南興庄、壯二庄……共計有百餘甲。迄今水傷積者,或為沙埔者有之一片荒廢,不勝目擊心傷。18

大正元年的這場大水難,使得宜蘭境內遭受重創,《臺灣日日新報》對此次災害還有多篇報導,若對照收入《宜蘭廳治一斑》的〈風水害狀況報告〉內文,便可印證此次水難之巨,實為日治以來首見。19

「做大水」的歷史記憶

政府的文書資料以及日報的報導,所呈現的角度多為官方或是偏向官方,然而水難帶給宜蘭的衝擊,從可能受災的宜蘭民眾來說,無疑是更直接的威脅。然而,過去水災的紀錄除了官方之外少有紀錄,就算是有心力為水難作紀錄者,也多是文人,其角度難免與一般百姓不同。就一般庶民對宜蘭「做大水」的歷史記憶而言,本文在此以范麗卿20所著作的《天送埤之春》21為例,希望能藉由她的個人觀察,提供一個別於以往的理解角度。

范麗卿憑藉著過人的記憶力,以及從幼年開始以日文寫作不斷的日記為本,22撰成《天送埤之春》,此書不僅有很高的文學價值與意涵,其中細緻記載的宜蘭諸事,也可作為珍貴的史料。就水難的記錄來說,范麗卿即親身經歷昭和十七年(1942)、昭和十九年(1944)的兩場宜蘭大水,親見洪水滔天以及痛失愛人。

范麗卿幼年就讀三星公學校時,與養父母住在廖厝底23堤防邊的草寮內。當時在宜蘭溪流邊的聚落,人們每逢大雨都要擔心受怕,河水一旦暴漲,危脆的土堤無法抵擋,常造成毀村滅庄的慘事。昭和十八年(1943),時值太平洋戰爭末期,范麗卿在廖厝底堤防邊的草寮房子在一次颱風之後被吹垮,一家人遷往他處,因而避開了隔年的水難。

昭和十九年(1944)夏天的一次颱風,「是十多年來最大一次大洪水災,把堤防一帶的草仔厝連根拔起。連住在高處的有錢人堅固無比的三合院式紅磚仔厝,有十多家也中了水路,消失得無影無蹤。大洪水掠走許多人命,損失的財物不計其數」24。這場大水難造成堤防崩毀,大水暴流,天送埤地區九十餘人罹難。范麗卿在《天送埤之春》的第三十七章「大水無情」詳細地描述了做大水那數日的景象:

到了晚上,風雨如傾盆般的大量落著不停,養父欹著耳朵注意聽外面落雨聲,他聽了好一會兒,嘆著氣說:「雨水聲有著洪水要來的吼嘯聲是不祥的前兆,可能要做大水了。高山上的雨水滾滾形成山崩地裂,我們的堤防會保不住了。堤防若是被大水沖垮不知道會掠走了多少人命和大家的財產,田畑的流失恐怕不計其數囉。」25

次日,當范麗卿與家人共同到戶外去看察狀況時聽到傳來這樣的消息:

堤防被大洪水沖失了一大半,住在堤防下的居家恐怕是無希望了。水勢兇猛沖破了堤防,沖向小街上五分火車站近五百公尺之處,幾乎快要波及日新製材所。聽說這次是歷年來最大的大洪水災,從製材所過去以北,向來比較低窪的居家都被大洪水吞沒了。26

從范麗卿的紀錄中得知,當時有一位與她互有愛意的郭姓青年,家住在重災區,數日後,當水已退去,范麗卿與家人前往郭姓青年居住的村落探查,發現當地堤防已被大水沖毀好幾段,原來建有房屋的聚落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遂與家人取出準備的冥紙以及花果就地祭拜:

排好了供品,點燃二支清香,默禱著祈望他能夠安息。把冥錢點燒完備時,蘭姊語重重的說:「據說郭姓他們的紅磚仔厝,從祖先以來就居住在這裏,也遇上幾次大水災,都能夠相安無事……他們太輕視大水的力量了,這樣白白犧牲紅磚厝裏數十人的生命太不該了。」27

洪水來襲,一夕之間聚落被沖毀,居於其中的人們也被大水流去,生存機會渺茫,加上大水流動猛烈,人若被沖走、溺死,除非撿到可辨識的屍體,否則將無所憑弔。

除了范麗卿的書寫之外,其他的宜蘭作家對「做大水」亦有深刻的描寫。例如黃春明,他的短篇小說〈青番公的故事〉28即是。該故事背景設定在宜蘭的歪仔歪(今羅東鎮仁愛里,近蘭陽溪之處),在〈青番公的故事〉最末,主角青番繪聲繪影地對小孫兒說起以前濁水溪(今蘭陽溪)的水鬼故事,將做大水的生命經驗寓於故事中傳承下去。類似水難而產生的故事傳說,黃春明1998年的小說〈呷鬼的來了〉的開頭詩就相當具有代表性:

濁水溪
當我還沒見過你之前
你就從阿公的嘴裡流進我的耳朵
然而,好多個村莊
好多豬隻和雞鴨牛羊
好多叫天、叫孩子、叫救命的聲音
好多人和水鬼
全都卡在我的心底

濁水溪
我長大之後跨過你離鄉遠去
當我想起家鄉,想起你
卡在心底的都醒過來
串成一串串的故事
從我口中流進
在異鄉出生的孩子的耳朵裡

他們時常為這些故事

在夢中驚叫,也
在夢中微笑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驚叫
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微笑 29

潰堤、水難、人鬼之約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臺灣結束日本統治時期,轉為中華民國治下。民國51年(1962)秋天,在歐珀颱風、愛美颱風重創宜蘭之後,十月三日上午又有黛納颱風過境,宜蘭主要河川蘭陽溪,洪水超過警戒線,員山堤防亦告警。30這一次的颱風經驗,使得員山堤防瀕臨崩駁(潰堤。「駁」為臺語發音,堤防之意),是員山堤防邊的深溝村等數個村子共同的災難記憶。因為宜蘭水難頻仍,許多鄰河的聚落,面臨大水來犯時,堤防就成為極重要的防線,一旦堤防潰堤,洪水將沖入聚落造成嚴重的水難。是故,「拜駁」就成為宜蘭人在堤防上重要的禳災祭儀。31

關於宜蘭的拜駁祭儀,本文以民國102年(2013)一月二十七日,在蘭陽溪北深溝村的田野調查經驗作為引介。當日歲值尾牙,天氣陰雨寒冷,午後深溝村長、耆老與村民們集結到葫蘆堵大橋以西、蘭陽溪北岸的堤防上舉行「拜駁」,此堤防即為日治末期宜蘭濁水溪治水工程所修的「員山堤防」。堤防頂端平臺距離路面約有五至六公尺高,在這一段東西向的堤防上,村民朝著蘭陽溪上游(向西)擺放了三大區塊(甲、乙、丙桌,詳見下圖一)的供品桌,每區塊桌長約四公尺,上置香爐、各種葷素供品、金(銀)紙錢等,每區塊前都架有一隻殺好的豬公,豬內臟也包裝好,吊掛在架子上,表示以全豬供奉,共計三隻全豬。最前面(較上游處)的供桌與豬公之前,又擺放一張圓桌,上面有五尊神像,據報導人表示,神像分別是從鄰近不同的地方公廟請來:天公(玉皇大帝,尚德村大三鬮慈惠寺)、三界公(三官大帝之一,深溝村保安宮)、觀世音菩薩(尚德村大三鬮慈惠寺)、王公(三山國王之一,深溝村保民廟)、土地公(深溝村三興廟)。

甲、乙、丙桌三個區塊的豬公、供桌分別祭祀不同的對象,接近上游處的甲桌之前有圓桌供五尊神像,此處豬公與供品、金紙是祭祀「天公」;乙桌的豬公以及供品、銀紙、經衣等是祭祀「老大公」(厲鬼);丙桌(較下游)的豬公以及供品、金紙,是祭祀水神(另有報導人指稱是祭祀水官大帝)。最下游的丙桌(近葫蘆堵大橋處)距離前兩張供桌較遠,據說是因為過去這個地點曾經差一點要被大水沖破堤防,負責這張供桌祭祀的村民,因為該次差點潰堤而心生恐懼,堅持自己的供桌要擺放在當年事發的位置,以表心意。因為三張供桌上的祭品全滿,晚到的村民無法將祭品擺放到供桌者,便隨意在供桌附近的堤防邊上一同祭祀。

圖一、深溝村在員山堤防上拜駁示意圖

資料來源:2013.1.27(尾牙)深溝村拜駁田野調查紀錄。

在集體拜駁的集會場合中,耆老紛紛提供過去親見水難的經驗,有人發問,有人回答,有人補充,集眾人之力在過去曾經發生災難之處重新講述各自的歷史經驗,以及前輩如何以壯丁團於風雨中夜巡堤防警示等。在場一位報導人指出:「老大公(厲鬼)很靈感,只要我們開始拜駁,風雨就會停止!」32彷彿在此刻重現了民國51年(1962)十月上旬,黛納颱風引發洪水潰堤,幾位村長、地方頭人跪地祈求厲鬼開恩,願意年年殺豬公祭祀以交換免於「崩駁」的傳說故事。33

拜駁的儀式起源於沿河聚落的庶民,因懼怕堤防崩毀,或與鬼神發願具誓,從而每年準備供品到堤防上祭拜鬼神。此一祭儀不屬於任何道法科儀,純粹是庶民的民間信仰,然而深溝村的地方頭人為了慎重其事,在距今二十餘年前,開始邀請宜蘭市廣興壇的道士,執行帶領拜駁的儀式。這類的拜駁儀式,通常由一位道士負責全場,而僅有一位道士主持儀式的狀況,稱為「孤行」,不算是法會。孤行的作法有很大的彈性,可以由道士配合主家的需求,增減儀式的內容。例如深溝村拜駁時,村民設置三張供桌,指名要祭祀天公、水神、老大公三種對象,而道士在此扮演儀式執行者,會盡量配合深溝村民的希冀,安排不同的疏文輪流在堤防上來回執行儀式。又如負責丙桌祭祀的村民,因為過去所在的堤防位置曾經差點崩毀,因此當地居民堅持將供桌擺放於該地,在道士眼中看來,供桌的擺放地點在何處並不影響法事效力,但是為了「隨主人意」,道士亦會配合前往較遠的供桌進行儀式。

廣興壇道士表示,拜駁的儀式實則與一般的普度、酬神一樣,都是「謝平安」34儀式的一種,只是地點很特別,是在堤防之上而已。這與民國50年代(1960年代)的經驗驗有關,當時深溝村的頭人跪在堤防上許願,如今年年還願,要在堤防上拜,這也是當地居民的意思,而這其中有酬神、謝神之意,也有祭拜水中孤魂亡靈之意。深溝村民認為甲、乙、丙桌分別是拜天、老大公(厲鬼)、水神(大禹);而在儀式專家道士看來,甲、乙、丙的祭祀對象是天神(玉皇大帝)、老大公、水府孤魂。

那麼最值得探討的部分,就是村民所說的「拜水神」,與儀式專家「賑施水府孤魂」這一部份,是相當不同的。根據道士的訪談表示,在進行第二份疏文祭祀,賑施水府孤魂時,他會多唸誦一段「靈寶正一放水蓮燈真文」。此一放水蓮燈真文,乃是在大型普度科儀前一晚放水燈時唸誦,目的是要接引水中亡魂上岸,但在拜駁儀式中,不放水燈,加誦這一份科儀時,也會避免唸到要放水燈的部分,而是著重在召請眾神,勾召水中亡魂上岸接受施食、普度。此一方便行事,就是「孤行」道士具有的彈性空間,而道士的作法,同時加強了拜駁儀式中,對於深溝村附近水難亡魂的救贖意義。

波裡亡魂:祭祀厲鬼與人地關係

那麼「拜駁」應該如何進一步解釋?「拜駁」所指涉的是一個明確的祭祀空間範圍,也就是「祭拜」這件事發生在「駁」這個處所,而非村民對著「駁」(堤防)祭拜。觀察鄰近七賢村村民的拜駁方式,不如深溝村大型集體的祭祀,而是各家自己帶來香燭、祭品、銀紙、經衣,在地上席地而鋪設供品祭拜,此應為最初的祭拜模式,且依照紙錢型制(銀紙、經衣用以祭祀鬼)來判斷,所拜對象應是河中的厲鬼,這些厲鬼亡難於水中,可能是久在水中的水鬼,或是過去居於此處卻淪為波臣的居民,更甚者,可能是自己被洪水溺斃的親人或祖先。拜駁的目的則在於對這些神祇、厲鬼供養、超度,希望他們庇佑,不使堤防因為大水而決堤。

此外,當庶民利用民間信仰企圖解決地方的不幸時,亦可以觀察到人們企圖利用宗教儀式來達到與環境的平衡。特別是災害頻仍的地區,人們生活在該環境中,面對開墾開發以及自然力量反噬的狀況下,便以宗教祭儀居中調和,以超度的概念救度信仰中的厲鬼,同時也使生者得到安慰。觀察宜蘭水難與相關祭儀,特別是戰後衍生出的拜駁儀式,在深溝村拜駁的實例中,可以看到人們對於「水鬼」、「水神」的定義曖昧不清,祭祀儀式也多以祭祀厲鬼、孤魂的方式進行;所祭拜的對象也並非明確的個體,而是一個受水難而亡的群體。

面對蘭陽溪水的浩蕩,河水的意象是連成一片的,並且連綿不斷,在堤防上對溪水祭拜,拜的是水中的亡魂,是漢人傳統觀念中的厲鬼。這些厲鬼被水溺死時,屍體殘骸可能被沖刷漂流,甚至四分五裂,沿岸聚落的居民受怕,但也無法、不能夠對單一對象祭祀禳解,遂以一種模糊的、概略的,甚至是提高水中亡魂位階,以尊敬的概念集合成「水神」、「老大公」來進行拜駁儀式。

如此可以觀察到,庶民的信仰是相當素樸的,也幾乎是最原初的祭祀形式,在這樣的祭儀中,面對祈求平息水難的最懇切願望,村民謀求功名利祿的色彩較淡,因為一切的功名利祿是建築在穩定的物質基礎上。當信仰祭儀推溯至原初的樣貌時,往往是人類與環境的互動,當人們面對洪水這樣毀滅性的災難時,所求無非是安身立命而已,而這也是人與自然最原始的關係。

對於一般人民為何要祭祀厲鬼,林富士在其著作《孤魂與鬼雄的世界》第九章「厲鬼的信徒」中分析:「倘若我們忽略種種造成變異的因素(比如時代、地域、年齡、情境等),那麼,一般大眾信奉厲鬼的原因,大致可歸納為五種:一、基於悲憫和同情;二、由於恐懼;三、為了祈福;四、基於『身份』或『處境』上的認同;五、隨俗。」35以這五種原因分析宜蘭員山鄉三個村落拜駁的儀式是可以理解的。一是基於對水難者以及水中孤魂厲鬼的同情,希望布施以衣食並且讓他們能夠解脫;二是因為恐懼水中厲鬼為禍(如抓替死鬼或拆堤防),便對他們祭祀以饜足之;三是從名稱的敬詞——稱水中厲鬼為「老大公」以及道士唱誦的疏文中得知,居民希望藉由祭拜他們得到福佑;四的認同之感可能來自地緣關係、親緣關係、業緣關係有了共同的「認同感」而祭祀;若是居民完全不明白為何拜駁,只是單純模仿其他人的行為,那就可以第五項隨俗來解釋。

林富士的解讀是對於一般的厲鬼祭祀而言,那麼在宜蘭濁水溪畔的拜駁儀式,有固定祭祀時間、固定祭祀地點、固定祭祀流程的行為,還可以怎麼解釋?對於現世的人們有什麼意義?

水難的祭祀儀式每年不斷地再現,以時間、空間作為記憶的還原點,每年提醒在地的居民,過去曾在什麼時間情形下,致使生命財產大受威脅,使得後面繼承儀式的人會每年留意時間、空間,避免水難再次發生。過去一般庶民社會,識字者不多,若能將關乎社區安危的事項,與信仰儀式相結合,讓概念化的意義存在於每年的祭祀行為之中,那麼就可以將此防災的概念傳承下去。

根據在蘭陽溪北岸深溝村等地的實地考察與訪問,可以發現村民對於水難衍生的祭祀行為非常重視。每逢年尾便到蘭陽溪畔的員山堤防上舉行拜駁祭儀,而祭祀的對象又以孤魂野鬼與水難亡靈為主。在庶民對於水神、水鬼解釋的模糊空間中,可以確知他們祭祀的對象並非個體的亡者,而是一種集體的概念。而拜駁最原初的成因,即是過去水難發生時,庶民面對大水的威脅,最赤裸、素樸的求生許願。當赤貧的人們面對毀滅性的水難威脅時,心中所希冀的乃是最基本的安身立命而已,這無疑是人與環境最原始的關係,也是不論任何時空背景的人類最初的想望。36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5年08月):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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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曹永和,〈清代臺灣之水災與風災〉,收入氏著《臺灣早期歷史研究》(臺北:聯經出版,1979),頁399-406。 

  2. 張素玢,〈濁水溪的歷史難題〉,《臺灣史研究》18:4(2011,臺北),頁171。關於濁水溪的洪患與傳說信仰,可另參考張素玢,〈洪患、聚落變遷與傳說信仰:以戊戌水災為中心〉,收入陳慶芳編,《2005年彰化研究學術研討會:「濁水溪流域自然與人文研究」論文集》(彰化:彰化縣文化局,2005),頁7-27。 

  3. 鍾聖雄、許震唐,《南風》(臺北:衛城出版,2013),頁106-111。 

  4. 黃文博、吳建昇、陳桂蘭,《鹿耳門志》(臺南:財團法人鹿耳門天后宮文教公益基金會,2011),頁6。 

  5. 黃文博、吳建昇、陳桂蘭,《鹿耳門志》,頁106-110。 

  6. 黃文博、吳建昇、陳桂蘭,《鹿耳門志》,頁152-153。 

  7. 李豐楙,〈臺灣雲林舊金湖萬善祠及其牽(車藏)習俗──一個自然/非自然、正常/非常觀點的結構分析〉,《遺蹟崇拜與聖者崇拜:中國聖者傳記與地域史的材料》(臺北:允晨文化,2000),頁11-55。 

  8. 林美容,〈台灣的海洋宗教與民俗——從媽祖信仰說起〉,《媽祖信仰與台灣社會》,頁449。 

  9. 臺灣目前現存規模最大的牽水(車藏)儀式,是在雲林縣口湖鄉的舊金湖港萬善祠,每年舉辦,其目的是為了超度因清代道光年間一場大水難而死亡的數千人命。相關研究可參考:李豐楙,〈臺灣雲林舊金湖萬善祠及其牽車藏習俗──一個自然/非自然、正常/非常觀點的結構分析〉,《遺蹟崇拜與聖者崇拜:中國聖者傳記與地域史的材料》,頁11-55。關於臺灣南部的轉水(車藏)道教科儀研究,亦可參考:山田明広,〈台湾道教の水死者救済儀礼とその文書〉,《関西大学東西学術研究所紀要》45,(2012,大阪),頁253-278。 

  10. 舉行道教科儀「奠安福海水燈度幽科」。 

  11. 大淵忍爾,《中國人の宗教儀禮(道教篇)》(東京:風響社,2005),頁184(342)。道教科儀之中,也依流派的不同而有差異,本研究引用大淵忍爾所集結的科儀書,乃是大淵忍爾於1970-1975年間,在臺灣進行「道教相關儀禮調查」時,與臺南市知名道長陳榮盛蒐集而來。 

  12. 張素玢,〈洪患、聚落變遷與傳說信仰:以戊戌水災為中心〉,頁23。 

  13. 北部淡水河流域、中部濁水溪流域、南部曾文溪流域等,都有類似的祭儀,詳請見本研究之「研究動機」。 

  14. 康培德,〈荷蘭時代蘭陽平原的聚落與地區性互動〉,頁220。 

  15. 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五(上)、風俗(上)、祥異,頁221-223。 

  16. 陳偉智、吳永華,《田代安定宜蘭調查史料研究計畫期末報告書》(未刊稿,2013),頁6。 

  17. 田代安定,〈宜蘭管內調查錄〉,原發表於《臺灣總督府殖產報文》,臺灣大學典藏數位化計畫「田代文庫」資料庫,編號:A01。中文譯文參考:陳偉智、吳永華,《田代安定宜蘭調查史料研究計畫期末報告書》(未刊稿,2013),頁134-135,修訂而成。 

  18. 〈宜蘭洪水慘狀〉,《臺灣日日新報》,大正元年(1912)九月二十四日報導。 

  19. 宜蘭廳編,〈風水害狀況報告〉,收入《宜蘭廳治一斑》(宜蘭:宜蘭廳,1916),頁421-429。後翻印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臺灣地區、第220號(臺北:成文出版社,1985),頁421-429。 

  20. 范麗卿,日治昭和四年(1929)生於宜蘭市街上有名望的人家,生父曾任議員,生母善於經營商業,家道昌隆。范麗卿的生母共生了十二個兒女,五男七女,但生父母家只留下男性嬰孩,五個男孩都在日治時期受到高等教育,其中三位甚至就讀日本本土一流大學;而所有女嬰都送給別人,范麗卿排行第六,送給一戶清貧的人家做為養女,長年居住在天送埤一帶。范麗卿曾就讀日治時期的三星公學校,尚未畢業便到製材所工作,也曾在天送埤車站賣票,後來以優異的成績考入羅東水力發電場工作。不久後爆發二戰,經過戰爭期之後,臺灣的政權轉換,中國國民黨政府入主。范麗卿繼續留任發電廠,但不幸遭上司侵害,未婚生女,為了生活而後匆匆嫁作人婦,遂展開顛簸的婚姻路途。戰後,范麗卿以日中字典自學華文,楊翠讚其書「以『雲』為傾訴對象,結合書信體、日記體、自傳體,既獨白又對話,形成獨特的女性文本」。後來經李元貞的建議,才將原本作為以自娛、傳家的文稿付梓。 

  21. 范麗卿,《天送埤之春》(宜蘭:宜蘭縣史館,2012)。此書為宜蘭縣史館修訂後重新出版,原書是由自立晚報社文化出版部於1993年出版。天送埤,今日宜蘭縣三星鄉天山村、天福村的區域。此區域在清代稱天送埤庄,日治時期沿用天送埤之地名,戰後才改分為天山村、天福村。天送是人名,是指最早進入本區開墾的平埔族人偕天送,偕天送死後葬身於此,因此得名。黃雯娟,《臺灣地名辭書 卷一 宜蘭縣》,頁349。 

  22. 范麗卿,《天送埤之春》,頁131-132。 

  23. 廖厝底,日治時期屬於天送埤內的小地名,位置在今日三星鄉的天山村。 

  24. 范麗卿,《天送埤之春》,頁132。 

  25. 范麗卿,《天送埤之春》,頁143。 

  26. 范麗卿,《天送埤之春》,頁144。 

  27. 范麗卿,《天送埤之春》,頁148。 

  28. 黃春明,〈青番公的故事〉,後來收入氏著《青番公的故事》(臺北:皇冠文學出版,1985),頁93-120。黃春明早在民國五十六年(1967)時,就曾發表過短篇小說〈青番公的故事〉,故事的主要脈絡就是以青番這個主人翁來敘述宜蘭水難的經驗。在〈青番公的故事〉的設定中,以青番為準,上下共跨五個世代,上至日治中期,下至民國五十年代,其中又特別以青番在二十一歲時所經歷的大水難做為故事的核心。小說屬於文學創作,不能當作客觀存在的事實,但是從本篇小說中,可以從中瞭解宜蘭人心中對水難的相關知識與想像。 

  29. 黃春明,〈呷鬼的來了〉,收入氏著《放生》(臺北:聯合文學,2010),頁161-162。 

  30. 宜蘭縣文獻委員會,《救災與善後》,頁55-56。 

  31. 關於宜蘭各地的「拜駁」儀式,在蘭陽溪南的二結、溪底城仔居民,在每年陰曆七月八日下午,會準備供品到堤防上祭拜,此儀式在當地稱為「拜駁」或「拜溪頭」。在溪底城仔的拜駁,每年都會將清代宜蘭進士楊士芳(1826-1903)列為主祭者名單之一,傳說是因為楊士芳曾在某次洪水氾濫時,請老大公(孤魂野鬼)讓溪水繞開聚落,不要危害人民之故,請參見:陳進傳,《「宜蘭放水燈」民俗文化調查研究報告書》,頁41。在宜蘭縣籍作家吳敏顯的散文記錄中,亦記載了關於冬山鄉梅花湖附近的茅埔城、員山鄉堤防邊深溝、蓁巷、內城等村落的拜駁情形。本文標題之「人鬼之約」係掠美自吳敏顯〈人鬼之約〉,請參見:吳敏顯,《老宜蘭的腳印》,頁251-254。 

  32. 2013.01.27 在深溝村拜駁儀式現場所做的田野調查記錄。 

  33. 吳敏顯,〈人鬼之約〉,《老宜蘭的腳印》,頁252。原文記載是「民國五十一年十月間歐珀颱風襲擊宜蘭」,本研究特與作者吳敏顯詢問過後,確定更正史實為1962年10月3日的黛納颱風。 

  34. 「謝平安」為漢人社會春祈秋報之遺風。臺灣傳統漢人社會每年年尾約農曆十月十五日前後,各街莊為答謝天公(天神)及境內諸神庇佑該年和合境平安、風調雨順、五穀豐收,都會擇吉日、吉時舉辦「答謝平安」祭祀活動,並雇請歌仔戲、布袋戲戲團演戲酬神。祭祀完成後,晚間家家戶戶準備豐盛酒菜,宴請親戚朋友,當各地賓客蜂擁而至,大街小巷洋溢歡樂的氣氛。引自文化部《臺灣大百科全書》網站,「謝平安」詞條。檢索日期:2014.1。 

  35. 林富士,《孤魂與鬼雄的世界》,頁217。 

  36. 本文改寫自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陳育麒,〈宜蘭水難的環境背景與「拜駁」(pài-poh)儀式的形成〉,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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