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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台北文學獎年金類審議結果出爐,選出謝海盟等三位台北文學年金入圍者。結果如何,最終交出成果好看否?尚未可知,但綜觀本年度台北文學獎,最好看的,首推文學獎年金類的評審記錄,沒有之一。

怎麼好看?一,它完全符合大眾小說需求,充滿轉折,從原本主辦單位規劃之參加者皆匿名制度,到決選現場,因為評審之一的楊照先生強力要求,希望能公開參賽者姓名,於是制度大轉向現場公開投稿者姓名。1轉折何其強烈,本身就有戲劇性,讓這篇文章由記錄文轉而凸顯出劇場性質。

二,最「標榜」公平,所以最衛生。公平和衛生有什麼關係?但說是「公平」,也只是標榜而已,事實上,本次評審為歷屆眾人最爭先恐後強調「我事前都不知道投稿者是誰」、「血統不做他想」、「你看這個這麼有名,我反而不選」的一次,大家爭先恐後強調公平性,一起消毒。一個文學獎都已經消毒成這樣了,你說還能不衛生嗎?公平的文學獎多所能見,衛生的文學獎,很少有,值得一看。

三,結局最讓人期待。結果公布,本屆評審圈選最高分入選者為謝海盟,乃朱天心與唐諾之女。將門之後,一門英烈,盟盟站起來了,讓人期待他的表現。

四,最佳女配角/反面人物──黎紫書:恭喜黎紫書。是的,託公開作者之福,大家都知道黎紫書有參加本次年金類徵文,且按照楊照說法是「沒有誠意」的參加。再次強調,黎紫書不是反派人物,但綜觀評審所言,黎紫書的作品卻變成襯托一個公開參加者名字的文學獎有多公平的「反面人物」,「就算是他……但是純就繳交計畫而言……」變成評審抱持的一個論述策略,下文將詳細指出,他和謝海盟的論述修辭:「就算是他……但是純就繳交計畫而言……」在使用句法上相同,卻正好站在光譜的兩端,也正因為有黎紫書,我們才能看到評審這一修辭有多不堪一擊,多弔詭。某一方面而言,黎紫書不只是反面人物,也是本次文學評審的照妖鏡。

自然,循上述脈絡,乍看會使「文學獎參加者由匿名變成公開」、「文壇大老之女最高分入圍」這兩者變得有因果關係,但本文並不打算著重於此,若給人這樣的印象,那也只能反問,為何楊照要製造這樣的局面給人如此觀感2?需謹記一句話:「臉都是自己站出來給人打的」,本文論述擬以文學獎年金類記錄為本,由本次評議結果之爭論為出發點,拆解本屆評審修辭,後由修辭中透露的思維回看台灣文學未來。此外,本文文末另以餘論方式討論現階段公布之謝海盟之入圍作,作為對本次評審會議論述的延伸闡述。

一、公平性的假問題

話說從頭,文學獎之參賽者匿名制行之有年,為什麼文學獎要匿名?回看2012年林榮三文學獎頒獎典禮現場,王盛弘以〈種花〉一文獲得該屆散文類首獎,王盛弘於致詞時提到:「我強烈主張,文學獎不是新人獎。在匿名審查的機制下,弭平了資歷與知名度的差異,在同一個平台上比拚。」並又云「提供評審委員更多選擇機會,也將刺激評審過程更加戰戰兢兢。」3

王盛弘以為「在匿名審查的機制下,弭平了資歷與知名度的差異」,同樣的論點如簡媜「談及歷來文學獎的虛實爭議,她說,在一個匿名的機制裡,評審的邏輯應該『就文本論文本」,配合遊戲規則,而非『知人論世」』4。簡媜和王盛弘所言點出兩個重點,第一,台灣文學獎和新人獎的立意不同,新人獎鼓勵新人。文學獎純以實力相勁。要「就文本論文本」。第二,這樣的競賽將使「評審過程更加戰戰兢兢」,第二點猶為有趣,為什麼評審要戰戰兢兢?因為文學獎不只是參賽者火花四射的對決,評審也需替他們的審美負責,評審倫理與美學高度會透過記錄以及得獎作品之呈現而受社會大眾檢驗。評審從來不是太輕鬆的事情。

匿名,真的使文學獎公平了嗎?當然,匿名制可能有自己的技術問題5,但也有人質疑匿名制度的公平性,如吳明益便曾在自己臉書上提過:「匿名審查對台灣多數考過聯考的人來說,象徵著公平性,但事實上,它反而隱藏著沉默的不公平。我常遇到評審無意間透露知道哪一篇作品是誰的作品,但只要不說,多數人並不曉得評審和作者之間的關係。非匿名的文學獎,或電影獎的評審,反而讓一切都展現在讀者與觀眾面前,評審更得面對批判與質疑。」6

吳明益此言論及縱然匿名,你永遠不知道評審與作者檯面之下的關係。其實我覺得老吳所言,不必然指出文學獎匿名制有多不公平,他首先點出的是,實名未必就不公平──也就是他所謂「非匿名的文學獎,或電影獎的評審,反而讓一切都展現在讀者與觀眾面前,評審更得面對批判與質疑。」

事實是,我以為公平性是一個假議題,君子多坦蕩,但你永遠可以用質疑眼光度君子之腹,例如去猜疑評審和作者關係。公平與否,只是文學獎最低限度,但很容易成為高標。它有時不是門檻,而只是防堵質疑的一個門板。

另一個事實是,匿名與否拿來檢驗年金類,會遇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年金類競賽的方式,是藉由計畫與試寫章節所延伸之可期待性與未來潛力值供評審做篩選,也就是說,文學獎年金不同於一般文學獎,如果匿名一如簡媜所言是「就文本論文本」,而照本屆評審雷驤所言:「那時候應該是第一屆,好像提案者的名字是敞開的,所以就集中討論在作者過去的成績上」,可見年金類投稿者姓名是慣例了,其實其他以整體計畫或書為規模的徵獎,也採參賽者資歷公開制7,借用本屆評審楊照說明之:「年金的評選方式和標準,與徵文是完全不一樣的,徵文我們是看成品,因為成品已經在我們眼前。但是做為年金的評審,我們有一部份是要評選潛力,有一部份是完成度的承諾。」

我們先假設楊照所言正確,這個制度正確──本文下述內容也是在這前提下進行論證。在這一章節裡,我只想點出一件事情,那就是,楊照說動大會將匿名變為公開的最後一擊是什麼?請參照評審記錄,楊照所言是:「如果我們本來知道年金的原意精神,裡面有一些文章會提到讓你猜得到作者的身分,這不是違規,是理所當然應該讓我們知道作者是誰,我希望大家不要用這種方式懲罰,」、「這不應該由評審來承擔。」

楊照的意思是,正因為評審能從某些內容猜到這是誰,那如果評審機制依然是匿名而評審還是選了「可以猜到身分的作者」為入圍者,這些評審可能會擔負罵名(例如吳明益上文所言:「但只要不說,多數人並不曉得評審和作者之間的關係。」),所以楊照他覺得這樣評審「被懲罰」了,他覺得這不應該「由評審承擔」。

而如今,匿名改為非匿名了,審議結果出來了,也如諸君所見,謝海盟為最高分,吳明益上文所言:「但只要不說,多數人並不曉得評審和作者之間的關係」依然適用,且更加落人口實了。楊照堅持的不應該「由評審承擔」,那承擔的人是誰?是主辦單位文訊雜誌社,或台北文化局。是整個台北文學獎,甚至,是謝海盟。海盟何辜?好好參加一個文學獎,碰上評審不想擔責任,堅持要開卷,這會兒,匿名參加變成身家攤開來讓大家檢視,那高規格體檢和種種聯想是必然,匿名就算是個假問題,再不濟,照上面論述,也還是塊遮羞布呢,楊照沒有了肩膀,不想擔,於是大夥兒忽然沒有了臉面。

二、誰打了黎紫書,或是楊照打了誰一巴掌?──文學獎年金類修辭之一

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原來的匿名制度,在楊照發難後,變為公開參賽者名字的審核制,請謹記楊照所謂的評審標準乃是,「潛力」、「完成度的承諾」,所以不只是繳交計畫本身,連作者的執行度,他過去的文章優劣、文壇上他的形象與風評云云,都會成為標準。

於是,我們等到了黎紫書。黎紫書從24歲以來獲得無數次花蹤文學大獎,也多次獲時報和聯合報文學獎肯定,他的著作繁多,此皆得以證明他符合楊照評審標準中的「潛力」和「完成度」之期待,但為何黎紫書未入選?照評審記錄推敲,問題出在他繳交的計畫。

評審蔡素芬把該繳交計畫的問題講得很清楚:「作者的計畫裡,臺灣的部分有打算寫,但是看計畫的前幾則,作者沒有告訴我們,背景是在馬來西亞或者臺灣?沒有寫清楚」,也就是說,在一個標榜台北的文學年金徵選裡,黎紫書的計畫並沒有點出台灣,或台北所佔位置與重量。楊照也說:「只是寫了一段說這個計畫和臺北有關,爸爸在馬來西亞,女兒在臺北,可是後面還有一到四個作品連腹稿都沒有,我覺得這樣對不起其他認真寫計畫參與的作家。」

於是楊照在評審記錄中以為黎紫書:「我也可以很相信黎紫書……我相信她有一定的能力,但這整個計畫她沒有誠意。」

讀至此,也許你也看出來了,那就是說,就算本次評審不公開參加者名姓,但光在閱讀計畫階段(楊照所謂「對不起其他認真寫計畫參與的作家」、「沒有誠意」),就可以淘汰他了。但等姓名出現了,「潛力」、「完成度」這類楊照本來標榜的東西就跟著冒出來了,誠意重要,還是潛力重要?怎麼取捨?這時「就算是他……但是純就繳交計畫而言……」這樣的論述修辭就出現了:「就算他是黎紫書,但是純就計畫而言,他沒有誠意」,於是潛力反而成為阻力,拿來被消遣,化為「就算是他……但是純就計畫而言……」的修辭,好抬高評審的地位,證明評審的大公無私。

楊照在這裡不只借這樣的修辭打了黎紫書一巴掌,其實也打了自己一巴掌。所以,你是看計畫就可以決定了。那你奢談什麼潛力?你還要主辦單位公開參加者名姓作什麼?

三、盟盟站起來了──文學獎年金類修辭之二

謝海盟〈舒蘭河上〉獲五票圈選,為本次評選最高票。評審們強調,事前不知道是謝海盟,簡直怕別人不知道,楊照說得最激動:「我真的原來沒有想到是謝海盟,但看到那裡不可能不知道是謝海盟,我之所以覺得很激動,是因為覺得我們真的就這樣目睹了下一代一個優秀寫作者的出現,我們竟然就等到了一個這麼認真、做好這麼多準備才出手的寫作者,我只能用純粹稱讚的話,來形容我看到這個寫作計畫的開心。」

舞鶴也強調不看他的血緣,「當然對於她血液上的承傳,我不做多想」,轉強調他的計畫與文字之優。其他評審更是只論計畫與試寫篇章之美。這時候「就算是他……但是純就計畫而言……」這樣的修辭又像幽魂一般出現了,「就算他是謝海盟,他是唐諾與天心之女,但是純就繳交計畫而言,優質,好棒棒」。同樣的修辭,套用在黎紫書和謝海盟身上,卻有兩極的結果。

但問題仍然一樣,第二小節質疑評審們的文字依然可以在本節照樣複製貼上,「就算不公開姓名,不知道作者是誰,其實你光在閱讀計畫階段,就可以選擇他了」,那又何須公開名姓,且連楊照都強調自己光看計畫就覺「目睹了下一代一個優秀寫作者的出現」,那有沒有公開是誰又有何關係?

更進一步想,計畫寫得很好,又知道是誰,所以加分了,所以謝海盟分數upup,知道計畫不好,「沒有誠意」,又知道是誰寫的,考量他身分,所以扣分,這是黎紫書,但如果楊照自己都說,會考慮作者的潛力與有沒有完成度之能力,那知道是黎紫書,不是反過來可以平衡計畫上缺失的部份嘛?這也是其中一個矛盾所在。

或者,那是否僅僅是如上節所云,楊照怕「匿名了卻可能知道他是誰,還是選了他」,落入如吳明益所說「多數人並不曉得評審和作者之間的關係」之可能性罵名,他不想承擔,所以讓大家一起來承擔社會可能的巴掌?

那也使這屆文學獎文學年金之審議結果變得弔詭,本屆台北文學獎乃是歷屆唯一由原本匿名變成非匿名,並特別強調「要知道對方有沒有潛力與完成度」的文學獎,但本屆台北文學獎也是特別強調「看計畫就讚賞」、「對其他不作他想」的文學獎。評審們對主辦單位做出和自身審議結果無關的審議條件,他們一方面要知道對方是誰,一方面又稱不管對方是誰都可以憑實力入選,這一番說詞和行動前後矛盾,過程混亂,整個會議現場,彷彿回響著自己打自己的巨大巴掌聲。

四、結論

我的結論是,我不以為楊照、陳芳明等真的有特別照顧謝海盟什麼,我願意相信他們的人格,他們的審美高度,以及在藝術性價值上把關的決心。我不會指責他們是在護航。但縱然如此,疑惑不曾消解,如果他們不是護航,為何封好了參加者名姓,又想拆開。拆開了,又要強調自己關注的只是計畫,無關其他?他們為什麼要留下很多話柄給人拿著?為什麼要讓本文作者寫這樣落落長分析也許根本就是莫須有之事?

答案也許很簡單,那就是,評審老了,老不是年紀上的老,是心態上的倚老賣老,是精神上的守舊。他們不怕露馬腳,不怕自己給自己找麻煩,不怕耍廢,他們的口與心不合,前文不對後語,敢於自相矛盾,能夠自己打自己巴掌,專門自亂陣腳,又挖洞給自己跳,且沾沾自喜。更進一步問,台灣文學獎選出來的作品為何這麼無趣?那有很多原因,但其中一個肯定是,因為這些擔任評審的老人複製自己的品味。為什麼複製自己的品味,那就是因為他們不長進,他們滿足於此。借用他們的話講,他們享受今天自己的地位(如評審,)但他們不想承擔(「這不應該由評審來承擔。」)。

這是一個通盤皆輸的文學獎。誰輸了?黎紫書輸了,且還要被拿來作比較,回收利用。誰輸了?謝海盟輸了。本來好好的投稿,匿名了,他大可如王盛弘一般在入圍時喊「在匿名審查的機制下,弭平了資歷與知名度的差異」,結果評審自己不想擔這個可能被罵的風險,所以先拖了參賽者下水。誰輸了?台北文學獎的主辦單位?他們註定要因為此次評審方式而蒙塵。也許楊照贏了。他爭贏了主辦單位,要求公布參加者名姓。以此讓大家一起輸。我不討厭這個悲慘的結構,我只是憐憫。最憐憫的是我們這新一代人,我們就是讓這些老人統治的,可見的將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還會繼續,打自己的臉,毫不覺羞,而痛在我們的文學上。

五、餘論:也看謝海盟〈舒蘭河上〉

和本屆評審會議修辭無關,在這裡我想以餘論的方式討論現階段我看到的謝海盟作品〈舒蘭河上〉8。當然,該作品目前所能見,只有試寫篇章和計畫,我不敢把話說死,只是在閱讀其公開章節後,有一些想法,想附加在此進行討論。或可作為上述評審修辭的另一種參照。

謝海盟在計畫中寫得很清楚,其策略乃以河流為經緯,穿針引線貫穿起台北的記憶:「我希望讓河流如同一把手術刀,縱剖這座城市的歷史紋理,畢竟,城市河神是最見多識廣的,祂們親眼見證過這座城市三百多年的歷史,從清領,到日據時代,到國府來臺,到今日,河神的記憶層層沉澱積累如河底的沖積土。」,當然,有台數百年來記憶之多,豈能盡之,所以謝海盟自言實際書寫內容而言是「能觸及的仍是以我親身的接觸與感受為主」,其中所含乃他踏查所見所及,以及其鄉土田野所得之資料。其試寫作品見諸於書中乃是〈瑠公圳與霧裡薛圳〉。

簡述〈瑠〉文,前半部乃街景素描,在空間上延展,也在時間上縱橫,出入日據與國府時期街景樣貌。可堪注意的是,此一風景與歷史素描結束於萬盛街一段,走筆至此,謝海盟聚焦於萬盛街上台大哲學系師生與編撰《大學論壇》刊物之人馬。讚美他們衝撞與富於思考後,跟著把「邊邊角角,和這些人擦身而過的人」也納進來他的抒情圖畫中,這些人有誰?有「被視為『臺北漂亮男生』難以融入這些人的馬同學,任法務部長、臺北市長以至中華民國總統……」,也有「燉牛肉的曹同學,多年後是事業有成的大企業家,作為晶圓雙雄之一,然而太專注美食、專注骨董文物反倒不那麼在意商人本業,同時也關心國家大事,不時署名老麻雀進言時政」。真奇怪,明知道他們只是「擦身而過」,和文章中住於萬盛街上且敢於衝撞的哲學系不同體系,為何要寫進來呢?且不只寫進來,還很籠統而且大方將這些人無分體系黨派主張全納進同一個抒情性的宏大讚美,恨自己生錯時代,「我多少有些遺憾自己沒生在那個時代」、「我好生羨慕那時代人人心中如野火,而今蕩然無存的那股精神氣,那個時代,人人都能是一方豪傑,好人好得有意思,壞人壞得有內涵。那個時代,一切真實亦真誠的,人心是真,信念價值是真,顛沛流離是真,人們面對困境的抉擇與付出的代價也真,那時人們當真站在歷史分歧的路口,並非享盡了太平盛世後捏造出種種困境,以便自我感覺良好的站上歷史的浪頭」、「他們真了不起不是嗎?他們年不及而立,未免天真的『自信不平凡』,相信一己之力能改變一家一國命脈乃至世道,因此他們敢於逐鹿中原一闖天下,帶著豪情也十足傻氣的衝撞了整黨國。」

請原諒我大筆大筆援用此一論述。這樣的論述,正和他的計畫相反,如果說田野調查是為了釐清歷史,廓清記憶,還原歷史本貌,那這篇文章的抒情,正是在破壞他的田調,混淆所有人的記憶。謝海盟筆下的《大學論壇》刊物與台大哲學系學生,後來因國民黨與政府力量介入,政治干預學術,乃至最後有七位教師遭解聘,學生噤聲,自由思潮遭挫,史稱「台大哲學系事件」,有學者以為台大自由精神至此淪喪。但在謝海盟筆下,該作為他論述主體,一個沿萬盛街河流所凝視也凝鑄的精神象徵之《大學論壇》編輯者與台大哲學系師生,只淪為他筆下面目模糊的「他們」,好不容易有個「錢同學」佔個兩三行。而他文中自己說「擦身而過」的「馬同學」、「曹同學」卻大鳴大放共享文中同一個讚美與抒情修辭,且他可有提,這個引動事件的幕後黑手後來由他文中的「台北漂亮男生」擔任主席?那裡頭千絲萬屢的政治較量和後續的因緣發展,有批判和反省性的部份,都被謝海盟的抒情筆法遮蔽掉了,被同質化了。所以國民黨未來的黨魁會和國民黨過去迫害的受害者站在同一抒情脈絡下被歌功頌德,歷史不會因為謝海盟的耙梳更被看清,只會更被混淆。若有河流,謝海盟先攪亂了這裡頭的清撤。不能正本,也無溯源。

這不是前進。歷史沒有被釐清,田調不曾讓書寫者往前走,只是讓他向後逃。這篇文章,反而看到謝海盟的逃逸策略。某方面而言,謝海盟很誠實,他在計畫裡表示要寫記憶,所以他也就只是寫記憶,一切只能停留在記憶裡。而且是他篩選的記憶,他只寫過去的、某些人物的好,用抒情性的修辭──或者是朱天心式抒情性的修辭,在三三年代日月山河祖國風月暨對國民黨政府的稱頌,終於和女兒無縫接軌──第二代的朱式修辭讚揚第二代的日月山河國民黨政府重要政治經濟人物。謝海盟只敢寫記憶,他不敢寫的,是事實。事實是,河流一直流,正因為他不分是誰都讚美「他們真了不起」、「因此他們敢於逐鹿中原一闖天下,帶著豪情也十足傻氣的衝撞了整黨國」,但我們分明知道共享這讚美修辭的台北漂亮男生馬總統的民調一直掉,「關心國家大事」的「曹同學」出現在中華民國陸委會的回應稿中,標題是「曹興誠的迷幻藥 讓臺灣陷入險境」9,這些事情,這樣殘酷的事實,兩極的評價,人人都記得,都還在經歷這一現實,只有自稱書寫記憶的撰文者自己沒有記。過去與現在,夢想與實際,原來現實不是簡單幾行字就能處理的,那需要更多維度的觀察,更複雜的論證,那是複雜的聲音,但在謝海盟這篇文章裡,這些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一下一種聲音,那就是過去的,是抒情的,是懷舊的,是因為充滿期許而美化的。所以河流還在流,但偏偏是自稱要寫河流的謝海盟自己的河流斷了,他只能流到那個七零年代,謝海盟的記憶只能挑選「未完成的」、「承諾式的」,謝海盟筆下的台北恰恰是「沒有現在的台北」,他的過去都是宏大的,是歷史的,他筆下的現在,都是他自己身邊的,是小花小草,救野貓,逛夜市,他的現在都是自己,他的過去都是歷史人物的影子。他的台北在此刻看來便成為一種懷舊的愁緒建構出來的,在虛空中疊床架屋的過去之城。如果我們回看評審批評黎紫書的計畫是「看不清楚台北」,那黎紫書再度作為一個對照的反面人物出現,黎讓台北在空間上缺席,而謝海盟則讓台北在時間上填了空。

那麼謝海盟要怎麼處理此刻之現實?不足以抒情,只能怨毒著述了。謝海盟也針砭,在讚美舊時代後,他針砭了現在,卻是把話鋒一轉,以這些過去好輝煌之長輩為對照組,很明顯針對起今日的太陽花世代來了:「他們不談令人好生厭煩的的小清新小確幸,不幹自相矛盾之事如罷課還要求不記曠課、如全盤否定體制卻請好律師團預備做體制內的全其身……若說多年後比他們小二十多歲幼態持續的世代──年近半百仍開口他們大人怎樣閉口他們大人如何,唯恐多說一點多做一些就要惹禍上身──是一群搶著當小孩的大人,則他們就是執著要當大人的一群小孩」。

我驚訝的不是謝海盟在文章中大剌剌對一世代進行謾罵。而是驚訝,他完全不需要論辯,一講完上一世代於過去多有理想,一轉頭,立刻接上「看看你們……」,這樣沒有辯證,只有修辭,也不需要鋪墊,誠如他懷念過去不需要理由一樣,他指責現在也不需要證據或說明,隨口就能指摘,把抒情當做仇恨的攻擊武器,且洋溢意識型態於字裡行間,不怕你反駁,就是要打,就這麼蠻橫,就這樣露骨,老實說,誰膽敢如此?連現在的國民黨黨工都不敢用這樣的修辭呢。但我想借用廖玉蕙老師一段話來回應謝海盟:「跟他們的認同目標不同的年輕人就是沒有認同」10,同樣的,跟謝海盟的認同記憶不同的年輕人就是沒有記憶嗎?或借用謝海盟母親的修辭:「難道你的記憶都不算數嗎?」,那難道我的記憶,這個時代其他人的記憶都不算數嗎?他說這群反對者(對號入座是太陽花世代)是「是一群搶著當小孩的大人」,那其他何嘗不是裝大人在罵小孩?綜觀他假大空的抒情,看他怨毒的憤怒,這樣缺乏智性論辯,純粹以抒情和直觀想要批判人的方式,早已經在他人論天心天文等人組成三三集團的作品時就被點出了:「終究只能以浪漫的文字、浪漫的情緒渾裏歧差,走到最後,反智、追求直覺的論法逐漸斵喪了『三三』向外溝通的能力。」11,對了,這段話是誰說的?就是今天在謝海盟文章末尾讚美該文有「清楚的歷史詮釋與價值態度」的楊照本人。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5年05月):愛自己,為何需要別人來告訴你?》)

書目

篇目:2015年台北文學獎年金類評審會議紀錄
作者:陳芳明、楊照、雷驤、舞鶴、蔡素芬
發表年:2015年

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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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用 CC 授權條款
〈盟盟站起來了:一則台北文學獎年金評審會議的修辭考〉秘密讀者編輯團隊製作,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4.0 國際 授權條款釋出。


  1. 林榮三文學獎資料網頁記錄。 

  2. 請注意楊照的說法,他在評審記錄中公開指出評審記錄開篇便云:「規畫執行單位在進行年金類評審時,依承辦單位臺北市政府文化局要求之徵文辦法,以匿名形式進行複審評審;但由於在場決審委員楊照曾參與過首屆及多次年金評審,對此一匿名形式提出異議,執行單位立即現場與文化局進行討論後,因考量年金類出版獎助與一般徵文作品的性質不同,決定尊重評審,僅此類徵文採公開作者名單的審查」(官方網頁記錄)。 

  3. 林榮三文學獎資料網頁記錄。 

  4. 見黃文鉅專訪:〈初老人寰物語──簡媜談《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自由時報》,2013.4.22,. 第D9 版。見黃文鉅專訪簡媜〈初老人寰物語-簡媜談《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 

  5. 如2013年堂皇一戰的唐黃散文大戰,黃錦樹與唐捐對散文體例和倫理於副刊上進行多次交流,黃錦樹〈「文心」凋零?〉一文其中一項觀點是,黃錦樹以為文學獎匿名機制之下,職業參賽者得以偽造經歷,「冒充弱勢族群的口吻,以抒情散文去漁獵各文學大獎」。這一論述正可用於本屆台北文學獎年金類評審會議上。其中〈鐵鞋踏破〉一文,根據記錄中楊照說法內容是「講一個身障者遊走在城市空間和關係」,他以為這樣的內容讓他「剛看的時候會覺得題材正確」,但又不只是「作者的身分和角度本來就比較討好」,若今天採匿名制,便會進入黃錦樹的砲火射程可能範疇裡:「冒充弱勢族群的口吻,以抒情散文去漁獵各文學大獎」。陳芳明果然在評審該篇時詢問「我本來比較擔心作者是觀察學來,還是本人就是這樣」,並說;「因為在以前的評審經驗裡,我被騙了好幾次,所以很擔心」,也就是說,陳芳明為黃錦樹的炮口填彈發射,但有趣也是在這裡,其他評審立刻說,參賽者「他本人就是這樣」,正因為有計畫作為文本之外的身分說明文件,而得倖免於外。但這樣的文學,首收先先要賽真偽嗎?真偽的界線與極限值又在哪?那就正驗證唐捐和黃錦樹的論辯。 

  6. 見2013年11月25日吳明益其臉書〈獎這回事〉:吳明益2013年11月25日。可堪一提的是,在該篇文章他以文學獎單位缺乏「面對市場」的意識作為批判,以一位喜歡在文章中標榜自己「推拒多少文學獎評審和書評與雜誌宣傳和某某某的邀約」來表現自己多有風骨的作家談「面對市場」,可謂擲也算一種擲地有聲。 

  7. 國藝會的常態補助申請。  

  8. 公開章節與計畫可於網路上下載。以下括號內文章皆引述至此,不再另注。 

  9. 陸委會網頁。 

  10. 原文為作家廖玉蕙為2015年5月4日搶救國文教育聯盟所招開之記者會之回應,在此挪用之,原標題為〈2015.05.04 五四文藝節之怒〉,見其臉書。 

  11. 見楊照,〈浪漫滅絕的轉折—評《我記得……》〉,《文學、社會與歷史想像》(台北:聯合文學,1995),頁15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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