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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向三位評論者脫帽致敬,也感謝「秘密讀者」提供這個機會。對一位虛構的四零年代評論家而言,自己的出道作成為評論對象,這是十分有意思的經驗,也顯出評論的可貴之處;即使小說寫下了最後一個句點,甚至付梓之後,創作仍在繼續。評論是創作,評論的回應更是創作,作品透過評論,形成可供自由出入的開放空間,從作者的掌中釋放,投身進回聲的回聲,這既迷人,對「故事」來說也是無上之幸,因此我向三位致上最大的敬意。

但請恕敝人不針對評論去一篇篇回應。因為評論現世的瞬間,解讀便產生了其獨特的框架。在框架中追尋意義,雖能將意義琢磨得清晰透徹,但話說太清,意義也將被扼殺。如果意義是在動態的問答往來中鮮活,那敝人更想走出框架,讓新的意義發生。因此,請容我以輕鬆的方式,隨興而談。以下,我將〈妖怪般的小說〉簡稱為〈妖〉,〈妖怪的後殖民生活〉簡稱為〈殖〉,將〈第三的存在〉簡稱為〈三〉。

「譬喻」與「象徵」,在文學中屬常見手法,但為何作者要追求這類手法?〈妖〉文中提到一個情境,描述作者是如何巧設布局,期待讀者在複雜瑰麗的象徵迷霧裡,聽到那一聲精心安排的絃外之音。我覺得有趣的是,作者期望什麼?讀者又期望什麼?是什麼讓他們歡迎這種曖昧的媒介在彼此間翩翩起舞?

除了藝術性這看似無可爭議的理由外,我認為「象徵」正是文學閱讀何以在思想中活絡的原因:符號與所象徵者,並非有待重圓的兩面破鏡。

要在象徵中尋求一對一的完美關係,實無意義。誤讀、過度詮釋必然存在,甚至所有的解讀都是誤讀。正因如此,大量的誤讀在讀者、評論者、作者之間傳遞,迴響與解讀豐富了創作,賦予作品力量,這股力量不只是精神上的,也在讀者、作者所處的實際時空中產生作用。

其實這正是我閱讀評論時最大的喜悅。三位的評論、分析,有些切中敝人心意,但讓我更驚喜的,卻是沒切中的部分。原來有這種思考方式──就算身為作者,也不禁讚嘆從作品到評論展開的廣大可能性。但若細談,這些「可能」就會定形,我決定保持「可能」的渾沌。

常言說,偉大的藝術作品是永恆的,即使在作者死後也能千秋萬世。這固然不假,我卻認為那只是幽靈的微弱回聲。若說作品是時代的產物,這說法雖嫌迂腐,卻也反映部分的現實。因為,當創作物曝露在時代的目光中,讀者便已參與創作。與作者活在同一時代的讀者,他的觀念、思想、價值觀在社會中翻攪,或多或少連繫上作者,可能是作者的友人,可能是敵人,這些都透過作品沉澱下來,成為贈予未來的禮物。與作者存在同一時代,這是何等幸運,因為沒有一個作者是獨舞的。

創作皆如此,而作品提示了「象徵」的可能,更鼓勵「誤讀」的興致。三篇評論都回應了拙作的「隱喻」主題,足見這是拙作可玩味處,但經反思,卻也可能使拙作自我毀滅。

有趣的是,〈妖〉文中指出拙作將比喻體系講得太明,可謂真知灼見。敝人建立此一比喻體系,頗有假借此題,發揮於評論者所處未來平行世界的企圖。這點正如〈殖〉文作者所明察。但即使比喻體系已如此清晰,三位評論者仍多少在此一體系外再作聯想延伸,以敝人之見,這無疑是美妙之事,卻又為何可能走向自我毀滅呢?

因為,我意識到,當我以登場人物的身份暢談「譬喻」,事實上縮限了詮釋的框架。當我開玩笑地挑釁讀者:「這個故事中的一切元素,或許都有對應的象徵」時,就連誤讀與過度詮釋也可能落入僵化的形式,最糟的情況,便是殺死故事──尋找正確的象徵成了文字遊戲的終極目的,此一框架只會向內探索,有如噬尾蛇般窮盡一切意義,那麼一來便歸於虛無,本來應當開放的空間,便在作者的玩火自焚裡關上大門。

「象徵」的趣味,到此為止雖未僵化,卻已見徵兆。我身為並非獨舞的作者,是否要回應讀者的期待,迎向更宏大的「象徵」遊戲中?但只要意識到「象徵」,便已成框架,無論玩得多精巧,都是畫地自限。因此,即使評論者對此津津樂道,我卻有意主動放棄「象徵」。

這或許是〈三〉文作者所樂見。

在〈三〉文中,作者提出一個寶貴的建議,即不必停留在某一類型中。雖然原文所指是對文類的想像,我卻私自解讀成「不必停留在框架之中」。既然評論已預示框架的雛型,那麼,即使那有意思,我也不會眷戀。但請不要誤會,只要誤讀存在,象徵就無所不在,在讀者中心的世界裡,象徵是無從根絕的。而且拒絕象徵,同樣也落入框架之中。我所放棄的,是順著《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的隱喻體系,發展出完整的象徵地圖一事。透過「放棄」,我希望獻給讀者框架外的事物。

在本文最後,我想特別讚頌〈三〉文的作者,您給0.5分的理由,實在高雅。您的評論並不會因最後一個字完結,即使敝人未達如此高度,也為您展示的「未來性」而心悅誠服。這正是評論美好之處:容許對話、期待並開放他者介入,只有不打算寫下句點的人才能做到。因此除了感謝您的謬讚,我想表達對您的尊敬。

行文至此,雖未回應批評,但並非出於傲慢。其實我同意大部分的批評,像〈妖〉文中關於角色塑造的部分,〈殖〉文中對於妖怪線與文學線對照手法的批評。即使我的反思有著誤讀,也使我獲益良多。在敝人接下來的書寫中,是否能跳脫這些問題?
還請評論者與讀者拭目以待。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5年05月):愛自己,為何需要別人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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