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ver 3 years ago

近一兩年,以女性之名給女人建議、告訴女人該活得更好的網站如春筍般在網路世界出現。但這些網站往往背負著傳統性別思想,自欺欺人地透過指導女人,來達到網路行銷的效果。更惡劣的是,這些網站為了包裝自己進步的形象,會不計一切地把所有性別光譜都納近自己立場中,於是不倫不類的內容,追求的就只是大家能好心按個讚,增加點閱率。女性到底過的好不好,女性地位是否有提昇或進步,根本就不是這些網站經營的重點。本文就會以女人迷為分析對象,探討這種網站的經營方式。

寵愛自己與做自己?

閱讀女人迷網站,最直接看到的關鍵字大概就是「做自己」與「寵愛自己」了。做自己與寵愛自己一直都是兩個意思。做自己代表的是只有你自己可以當你自己,成為你想要的樣子。你想要的樣子當然會被這社會的價值與期望影響,重點是你不以自己的存在為負擔或為恥。可是寵愛自己就負載著完全不一樣的意涵,寵愛自己可以是心靈上的吸收知識,也可以是物質上的不停消費滿足物欲。但我們都知道,物質上購買各式各樣的東西讓自己過的舒適,物質生活充足豐裕可能會讓人快樂,但這不代表你正在做自己。不然也就不會有關於生活有了一堆精品後,人生還是空虛寂寞覺得冷的電影了(請參見《購物狂的異想世界》或《穿著Prada的惡魔》)。

但女人迷這些相關的女性網站,卻不停地混淆這兩個概念,讓大家覺得這個年代做自己就是要寵愛自己。做自己當然要有心靈上的成長,但更重要的,就是要不停地消費買美好的東西。透過打扮獲得自信,透過物質獲得歡愉,這就叫寵愛自己。就像是該網站提醒大家的:「不能忽略對外在美的保養啊!胸部可是女人最大的自信來源了,它讓我們不一樣!」1於是,外在美就是自信來源,寵愛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讓自己快樂,不承擔社會對於容貌的歧視,就是做自己。

舉例來說,女人迷臉書頁面上提到:「你認為你擁有腳下的每片陸地,土地沒有生命,你能任意佔領,但我所知的每塊岩石每顆樹和生靈,都有著生命,有著靈魂,有著名字。‭(‬出自電影《風中奇緣》‭)‬」。先不論《風中奇緣》電影中,白人金髮王子跟非白人黑髮原住民公主裡的後殖民問題。當這段話後面接的是「親愛的,價值‭ ‬NT$1700‭ ‬的‭ ‬Aveda‭ ‬蘊活菁華隨行組,留言就有機會獲得喲!」2女人迷之心,噢不,是司馬昭之心,昭然若揭。重點哪是你的靈魂你的名字呢,重點是你的肉體跟錢包啊!要有美好的靈魂,前提就是你要好好寵愛與「蘊活」自己。那要怎麼寵愛跟蘊活自己呢?當然是靠消費啊!(或是靠留言啦,如果你運氣夠好)做自己就是要買好的東西寵愛自己啊!「慾望城市」中凱莉那幾百雙Manolo Blanic不就是她寵愛自己、做自己的最好證明嗎?

更難堪的,則是女人迷網站總是充滿前後邏輯不一致的文章。在推銷商品的同時,又怕自己太商業化,有違了該網站不停呼籲的「雖然說女生的內在美絕對重要,不過也不能忽略對外在美的保養啊!」3口號。所以他們推出了一篇文章叫〈我認識的英國女孩為何不瘋名牌?別讓價值被名牌綁架〉,告訴大家,你的價值不應該被名牌綁架,在國外,只有亞洲人才會拿名牌,甩開名牌,你也可以很棒的。4殊不知同一個網頁旁邊的推薦閱讀,卻出現了〈蔡依林也穿了!Versace 的早春關鍵字〉5、〈好萊塢名人也偏心!透視Christian Dior 2015早春系列〉6等文章。女人迷網站裡Mr. 布雷蕭的專欄更是告訴大家要怎樣跟上時尚尖端,好好認識各大時尚品牌。誰在乎英國女孩呢?你是活在充滿台灣人面孔中的台灣人啊你!傻女孩!
然而,這種自打嘴巴的現象,不只是在精品消費上,更牽涉到了這個網站為了騙讚數,可以如何犧牲自己的立場,在怎樣自我矛盾都沒有關係。

自我矛盾才是吸收人氣的王道

女性主義或是性別理論有千千百百種,當然不是每個大家都懂,而這些理論之間的戰爭也常常難以妥協。但是這種女性網站為了把所有性別光譜上的立場都包下來,要讓自己在看似保守的同時前衛,讓大家覺得做自己好自在的同時又能符合社會期待,好吸引社會各女性的贊同,於是整個網站就充斥各式各樣自打嘴巴的論述。

在這之中,最經典的案例莫過於對於女性身體與身材的議題。女人迷網站上刊登了一篇令人振奮的〈從芬蘭的身體自由看台灣:我們無心的「體重」歧視〉,文章內容教育大家「‭(‬我們該‭)‬把更多的時間花在真正的問候和關心上面,而不是只有對方的身材和外貌。」7做自己就是不要在乎別人講什麼;而作為別人,我們最好也不要一直問候他人的胖瘦。

但是緊接著,女人迷網站上又可以立刻看見〈躺著就能瘦?健康塑身的九個聰明妙招〉一文的連結,編輯在文中告訴大家:「趕在夏天前便窈窕的方法有很多種,或許是戒掉點菜的五個壞習慣、用芭蕾動作瘦掉小腹肥油,不過你相信躺著也能夠瘦嗎?」8甚至如果連減肥都做不好,女人迷更貼心地告訴大家:妳們也可以透過穿搭,讓自己顯瘦,變得迷人並獲得自信!「夏天的感覺漸漸近了!為你獻上清爽不顯胖的穿搭筆記,用白‭ ‬T‭ ‬穿出自信迷人,利用配件打造好比例的聰明穿搭,嘿,一起穿出夏天的輕盈快樂吧!」9這兩篇文完全是打自己特約作者的臉。誰在乎芬蘭人的胖瘦呢?台灣的夏天就要來了,你是活在充滿台灣人面孔中的台灣人啊你!別人不該有長相歧視,但妳更不該放縱外表發胖。所以,胖女孩們,減肥要緊啊!

接著,大概發現自己前後矛盾,女人迷網站又趕快跳出來告訴大家,不不不,其實女人迷最終的立場,是「我們漸漸明白所謂的「完美」體態,其實並不存在。我們養成運動習慣,我們不再想著追求過分纖細的體態,而是想著要Fit,穠纖合度。」10是的,兩害相權取其輕,畢竟叫大家都不在乎外表,該網站的商品可能就會賣不出去;但是叫大家太在乎外表,又有違女性主義做自己的本質。所以又要回到女人迷的立場:女人啊!寵愛自己,做自己!不要過度要求自己;但切記,妳也不要放鬆,不然被這個社會罵胖時,妳的傷心難過就會凸顯妳不夠愛自己了!

於是,儘管這三種立場根本完全不同,一個要求不在乎社會觀感、一個要求大家完全接受對於瘦的迷思,另一個則是說要做到最健康美好的樣子。但女人迷這種網站為了吸引人氣,哪在乎什麼立場呢。反正不要被罵,反正只要有人按讚,上一秒才說〈當我們無法打造差異共存的社會,「胖女孩也很美」便成為矯情〉11,下一秒就立刻告訴大家,纖細的身體與美好的大胸部,才是女人該追求的。這不是矯情,什麼才是矯情?對這些網站而言,只要可以增加點閱率,就算是自打嘴巴或再製社會刻板印象、再製父權對於女人身體的迷思與要求,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大家都按讚啊!

以女人之名為難女人

如果可以不在乎這個社會的評價沒有負擔地做自己,為什麼還要有人來教你做自己?還是因為這個社會總是告訴你女人該做什麼,於是女人永遠都無法做自己?所以,既然總是走投無路的女人終究是需要指引,現在就讓一群最正確最懂女人的「女人專家」告訴你,女人可以是什麼?應該要是什麼?

女人當然可以關心自己的外表,可以為感情所苦,也可以想要買東西慰勞自己。這些事每個人都會經歷,每個人也都可以做。這個社會對男女的要求標準不一,而女性如何在這些標準中掙扎,又該如何掙脫這些束縛,當然是個該被討論的議題。但是女人迷這樣的網站如果有骨氣一點,可以不需要以進步的外表包裝自己的退步,不需要以女人當自強的手段包裝父權對女人的限制跟歧視,不需要推銷產品的同時跟大家說寵愛自己就是做自己。既然像他們自己講的,當女人已經夠辛苦了,這些網站又何苦以女人之名,不停地發一些似是而非、立場矛盾的內容,為難女人呢?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5年05月):愛自己,為何需要別人來告訴你?》)

官方網站
Readmoo電子書店
TAAZE讀冊電子書(上架中)


創用 CC 授權條款
〈以女人之名為難女人〉秘密讀者編輯團隊製作,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4.0 國際 授權條款釋出。


  1. 美忍者 〈一瞑大一吋!美胸按摩三招〉,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5854?ref=fb ,2014/10/13。 

  2. https://www.facebook.com/womany.net/posts/1044263348920633 ,貼文日期:2015/4/19。 

  3. 美忍者 〈一瞑大一吋!美胸按摩三招〉,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5854?ref=fb ,2014/10/13。 

  4. 靴子貓小姐〈我認識的英國女孩為何不瘋名牌?別讓價值被名牌綁架〉,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7120 ,2014/4/2。 

  5. Mr. 布雷蕭〈蔡依林也穿了!Versace 的早春關鍵字〉,http://womany.net/read/article/7027 ,2015/3/21。 

  6. Mr. 布雷蕭〈好萊塢名人也偏心!透視Christian Dior 2015早春系列〉,http://womany.net/read/article/6889 ,2015/3/4。 

  7. 妙克蕾兒〈從芬蘭的身體自由看台灣:我們無心的「體重」歧視〉,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7198 ,2015/4/14。 

  8. Vogue〈躺著就能瘦?健康塑身的九個聰明妙招〉,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4576 ,2014/5/23。 

  9. 服飾穿搭誌〈一件白T 一個夏天!挑對顯瘦白T 的四個秘密〉,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7246?ref=wa-hot-1 ,2015/4/22。 

  10. 美忍者 〈飯前的運動時光!日本塑身食療師教你打造不易胖體質〉,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7264 ,2015/4/22。 

  11. KangHao 〈當我們無法打造差異共存的社會,「胖女孩也很美」便成為矯情〉, http://womany.net/read/article/7053 ,2015/3/24。 

← 專題作者回應Paris Shih [挑戰] 妖怪(般的)小說(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