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most 5 years ago

原訂於8/228/23舉辦的秘密讀者評論工作坊,由於天鵝颱風的逼近,我們決定先行取消,避免風雨造成的危險。非常抱歉,我們將即刻開始辦理退費事宜。除了退費,已經繳費報名成功的朋友,我們也另有補償方案,請注意一下這兩天的信箱。

讀裁讀儕的肚臍:秘密讀者Greatest Hits第1號》完全是在風雨中誕生的。據說新書向通路上報品時就遇到一次颱風,之前「電玩敘事」和「BL小說」兩場活動也遇到颱風,加上這次評論工作坊......希望真的能遇水則發!

不過也有好消息是,我們正在努力讓「電玩敘事」和「BL小說」兩場書友會復活,順利的話,將會在九月找到合適場地重新推出,敬請期待!

 
almost 5 years ago

秘密讀者作者群出籠,真人實境現身!

評論工作坊詳情

時間/場次 8/22 時間/場次 8/23
0900-0950 報到 0830-1000 小說不就是個故事,why so serious?
(朱宥勳)
1000-1200 秘密讀者搞什麼?
(盛浩偉、elek、黃蟲)
1020-1150 你媽知道你在這邊發廢文嗎?——詩歌理解的邊界
(印卡)
1200-1300 午休
1300-1430 學術研究與文學書評,Dochi?
(盛浩偉、蔡佩均)
從文本外面打進來
(蔡宜文、elek)
1450-1620 不用理論?這樣也行!
(翟翱、陳柏青)
1440-1610 通路在幹嘛,出版產業怎麼了?
(唐小宇、盧郁佳)
1620-1700 學員書評討論
(蕭鈞毅、謝三進、盛浩偉)
改造秘密讀者

活動辦法

時間

8/22-8/23,兩整天不過夜。

地點

耕莘文教院409室。(台北市辛亥路一段22號4樓)


費用

每人2500元。(包含兩天午餐、《讀裁讀儕的肚臍:秘密讀者Greatest Hits第1號》一冊)

優惠辦法
  1. 如已購買《讀裁讀儕的肚臍:秘密讀者Greatest Hits第1號》,可折抵200元。
  2. 若能於上營前繳交600字以上書評作品一篇,可折價500元。同時,秘密讀者編輯團隊將派員審稿,於營期中給予意見。
報名辦法

即日起至Google表單填寫報名資料(如下),然後請依照email指示完成匯款、回報帳號,即完成報名手續。

總計招收50人,額滿為止。(以匯款時間為主)

如有任何疑問,請私訊《秘密讀者》粉絲專頁

報名表單

 
almost 5 years ago

秘密讀者巡迴書友會

2015/8/5 (三)1930-2100 @小小書房(新北頂溪捷運站)

  • 嘿,有誰需要來點評論嗎?(朱宥勳 vs 黃麗群)

8/7 (五)1900-2100 @後門咖啡(台北市)

  • 十里坡劍神,與被資料庫攻佔的心:電玩敘事與文學評論(蔡宜文、elek)

8/8 (六)1500-1700 @金石堂汀州店(台北市)

  • 父兄的那些事:BL小說評論(顏雪雪vs蔡宜文)

8/12(三)1930-2100 @洪雅書房(嘉義)

  • 文學裡面真的有「哲學性」嗎?(朱宥勳vs朱家安)

8/14(五)2000-2130 @新手書店(台中)

  • 罵出一部文學史來:文學評論與典律建構(鄭清鴻vs朱宥勳)

8/29(六)1900-2100 @荒野夢二(桃園)

  • 你們這些學院派:學術研究與文學評論的互動(朱宥勳、印卡、蕭鈞毅)

8/30(日)1400-1600 @政大書城台南店

  • 文學人的兩棲生活:文學創作與評論(黃崇凱vs陳柏青)

9/12(六)1500-1700 @金石堂左營店(高雄市)

  • 誰說銷量跟深度成反比:大眾小說評論(黃致中vs 盛浩偉)

9/18(五)1900-2100 @三餘書店(高雄市)

  • 秘密讀者的受害者們:被評論者現身說法(朱宥勳vs林佑軒vs吳曉樂)

評論工作坊

  • 8/22~8/23,詳細訊息即將公布。
 
almost 5 years ago

在思想傳播上,經典的重開機(re-launch)1是值得玩味的事情。如近期台灣書市的「阿德勒熱」2:因著《被討厭的勇氣》一書在台灣書市的暢銷,原先對阿德勒思想認知甚少的大眾市場,開始湧現高度好奇3,大眾對心理分析的理解擴及至社會性的一面4。而佛洛姆的《逃避自由》重新上市對我們又有可以有什麼啟示?

誰還在念佛洛姆?期待另一個佛洛姆

佛洛姆以《愛的藝術》一書躋身暢銷作家之列,台灣大眾對他的認知多半止步於此。然而,卡維波於〈期待另一個佛洛姆〉5一文提供了另一個有別於既有認知的佛洛姆:他從「反唯心主義觀點」出發,揭示佛洛姆作為「人文主義馬克思主義者」,積極參與左派政治的一面。佛洛姆加入美國社會主義黨以及反戰運動的過往,鮮為人知。這樣的「結構性遺忘」並非孤例。一如海倫凱勒活躍於各大社運場合,其左派色彩6卻在教科書被淡化為殘而不廢的勵志樣板。而當我們缺少歷史感與階級敏感度,只以某種玄想、個人主義式的心理層面去理解我們所遭遇的問題時,不僅十分有限,也十分危險;其危殆之處在於:它容易落至資產階級自戀自溺的夢囈,或淪為政權的美肌與柔焦。反之,若只強調社會的政治及經濟因素,全然排除個人心理因素時,我們也無法對法西斯主義這樣的現象為何出現並如何持存,有著更深的理解,遑論提出解決之道。在此意義上,佛洛姆的思想提供了雙重進路,一方面我們將以資本、權力、民主及自由的角度更深地理解「愛的藝術」,二方面則是在宏觀的社會分析上仍保有對人性幽微情感上的掌握。

飛蛾為何撲火?只因有光熱能夠暫避孤冷焦慮

佛洛姆在《逃避自由》一書開宗明義揭示全書的核心關懷:「自由對現代人的意義為何、現代人為何會逃避自由,以及如何逃避自由」(頁47)。其目的是為了理解並擊敗法西斯主義,分析現代人性格,為何使人甘願在法西斯國家中放棄自由 (頁27)。佛洛姆將法西斯主義定義為「迫使個人屈從於外在目的,並且削弱個體化真正發展的一種制度」,而將民主體系界定為「能在經濟、政治與文化等方面創造出各種背景條件,以幫助個人達到完整的發展」(頁308)。由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出佛洛姆關切人如何在社會中完整地發展自我,以及人身處於其中的社會又如何阻礙或是促進自我的發展。

佛洛姆從「個體化」(individuation)當做討論的起始點,個體化指的是「個人從與世界的初始連結中逐漸浮現的過程」。以分娩為例,雖然在脫離產道起便在個體上與母親分離,但嬰兒在生理機能上嬰兒仍仰賴母親餵養,因此不算真正的個體化。佛洛姆認為,要等到嬰兒開始認知到自己的欲求與母親的想法開始有衝突之處,可以區分「自我」與「他者」經驗之差異時,才開始進入個體化進程。個體逐漸擴展自我的感知的同時,也加深了與世界的分離感。這分離感意謂著個人無法再像先前與世界融為一體時享有安全與歸屬,人們得被迫著面對世界的各種敵意與疑懼,必須自食其力獲取生存的資源,為行為產生的風險負起責任。面對如此的情境,人們往往傾向啟動「逃避機制」來安頓自身,交出自我進而屈從「外在權威」,進入「施虐-被虐」的共生結構。許多扭曲的關係之所以一再重演,便是源於要迴避自由所帶來的不可承受之輕。對佛洛姆而言,這只能暫時緩解痛苦,卻無法根治。只有透過「與外在世界自發性的連結」,特別從「愛與工作」這兩面向建立良好的關係,此種「積極自由」才能夠消解此孤絕,進而完竟自身。否則人們則會如飛蛾撲火般重複著徒勞且自滅式的行徑,只因那有光熱,可以暫避孤冷,不惜與之俱焚。

愛在資本主義蔓延時

上節提及佛洛姆思想中的一般性理論,佛洛姆在本書則是進一步的帶入具體的社會狀態分析,在第三章他回顧了資本擴張的歷史與人類個體化之過程,藉此開展他的論點。他論及中世紀的社會具備相對穩定的經濟體制,當時的工匠尚能掌握生產工具,憑藉著「自己的勞動,確保生活無虞」,囿於當時的條件以及對於經濟的倫理觀,大資本的壟斷性商業活動還沒成形,此時的公會體制賦予成員一定的安全感,成員間也較會互助合作。十五世紀後,隨著大型貿易公司規模擴張,資本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演變成凌駕於個人之上的力量,宰制人們的經濟生活。學徒工與小商人的生存處境愈發艱困,沒有資本的勞動者必須依附大組織出賣勞力,成為「受雇者」,其境況更仰賴著市場運轉的衰榮。當市場的競爭日趨嚴峻,相較於過去直接且單純的商業樣態,更大規模的市場所帶來的是更加劇烈的不確定性,與此同時人們合作的規範基礎也在瓦解,逐利從手段化成了目的自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則因著零和的競爭變得敵對且疏離。循此,工作原先具備著「自由意識的勞動」之面向已不復存在,勞動者亦無法憑藉著自身創造的器物自給自足,生產出的產品及服務不屬於勞動者,更甚者是其收入無法負擔購買的,工作搖身一變為如鼠疫般令人畏懼的「異化勞動」。於是,佛洛姆是這樣形容現代社會下的白領工作者:「即便他在某些情況下,的確比舊式商人擁有更多成功的機會,但他卻嚴重喪失安全感與獨立感;他被化約為機械裝置中或大或小的齒輪,這部機械總是將他無法掌握節奏感加在他身上,相較之下,他根本微不足道」(頁150)。

這樣的無力及渺小感不只存在於勞動中,人們成為消費者時亦被非人格化的對待並感到無足輕重:「作為抽象的顧客,他是重要的,但作為具體的顧客,他便一點也不重要了,沒有人特別歡喜他的到來,沒有人特別關心他的需求」。身處於其中的個人不擁有資本家的財力及權勢得以實現自我,卻在個體化的過程中,陷入自覺微不足道的孤立無援狀態。面對這些未知的惡意與無力感,人們試圖找尋安頓自身的方式往往卻是放棄自我,採行「機械式順從」——透過完全採行社會文化給定的人格設定,符合社會期待,將個人的獨特之處消融於集體當中,以自我為代價,換取不再焦慮:「個人放棄獨特的自我,變成某種無自主性的東西,與圍繞在身邊的其他數百萬個機械人一模一樣」。然而,人們個體化的慾望與動力並不會因此止息,人們無法運用自發性的方式來體驗生命,只能各式短暫的娛樂與刺激來滿足自己,這使得人們服膺於各式的「匿名權威」,將其暗示的「擬似思考」以為是出於自身的判斷,自覺擁有自由。

如許多思想家所警示,我們握有的自由並不是站在「公民」角度參與群體生活的自由;也不是「決定我們可以有哪些選擇」、「決定『誰』可以分配這些選擇」的自由,僅是「消費者」的自由:我們能「自由」選擇手機品牌、「自由」選擇印有自己名字的飲料瓶,但這些都不是免費的。倘若必須有相對的資本,才能成就某種解放的姿態,這樣的解放仍是排他的,並且會隨著消費循環載沉載浮形成難以饜足的缺口。於是,我們不是真的「做自己」、「愛自己」,而是愛上廣告置入的各種暗示、市場為我們塑造的鏡像——「疼愛自己、為自己驕傲,讓自己成為女王般的消費」,「成熟穩健的男子該有的質感配件」等類似的廣告用語皆為顯例。而在這背後反映出來的自戀姿態如佛洛姆所揭示的——自戀與自厭系出同源: 「自戀就像是自私一樣,基本上是一種缺乏自愛而做出的過度補償......自戀者不愛別人,也不愛自己。」(頁141)。換言之,人們處於意志上缺乏自發性、在智識上停止思考,在情感上也是貧乏的狀態。這對於個人來說是深層的威脅,人雖維持生理及經濟生活的機能,心理層面則與死亡無異;在社會層面來說,不再思考,對他人失去感受,並願意為「更大的存在」犧牲自我的個人,相當利於法西斯主義與威權統治——人們成為國家機器的一環,但它是否成為壓迫的機器則不再被檢視。

除了自願交出自由的個人,握有較多資源者與宰制的權威在佛洛姆的論述底下亦無法跳脫出「權力—恐懼」的病態漩渦。佛洛姆論及「人們完全被狂熱的自我中心與永不饜足的財勢貪欲淹沒。連帶的,那些成功者跟自我的關係,安全感與自信心也受到毒害。對他們而言,自我與別人來說,只是一個可以拿來操控的對象。」(頁71),他們日增的力量感是為了維護既有的權勢,抵禦逐漸高漲的不安感。其內心並沒有建立起內在安全感,而要透過宰制來維持其力量,反而象徵了脆弱及無助。

在佛洛姆的分析下,二戰德國,面臨高度通貨膨脹,君主政體及國家遭受的衝擊粉碎了身處夾縫的中產階級的安全感,而中產階級在經濟變動從中產生的相對剝奪感也高於其他階級。

從宗教改革時期以來,中產階級的社會性格中便帶有「渴望順從並希望獲得權力」之權威性格,而德國低階中產階級的「權威性格」則是促成納粹法西斯政權崛起的重要心理要素。這種權威性格有其「施虐—受虐」的兩面,一方面「蔑視痛恨無權者」,二方面則是「熱愛有權者」,但這兩者並非相斥的兩極,反倒都是基於內心焦慮所產生的共生關係。對佛洛姆而言,法西斯現象是一個交互影響的動態適應過程,經濟變革誘發了中下階層性格的特質(施虐—受虐性格),而納粹的意識形態則與此種性格產生親和,而更強化了納粹德國擴張時的階級社會屬性。

結語:積極自由、批判性思考與民主

壟斷性資本主義的部分面向加劇了現代人內心的無權力感,形塑了人們某種焦慮不安的社會性格,為消解其產生的不安,人們試圖抓緊浮木,但其機械性服從所帶來的絕望與不再思考成了法西斯主義滋長的溫床。法西斯主義與商品消費所提供的安全感,只是虛幻且具侵蝕性的安全感,人們並無法在威權統攝下獲得滿足,也無法藉由「我買故我在」的方式來安置自我。真正能夠發展自我的方式是自發性。在自發性的狀況下,愛指涉的是「自發性地肯定他人,以保全自我為基礎,與他人產生連結」無須「占有他人」與「將自我消融於他人」(頁294);工作「意謂著創造、成為社群乃至於自然的一部分」(頁295);而自發性行為的關鍵在於過程,而非結果。換言之,讓自我獲得真正開展的並非單一的簡單答案,不是威權政體給出的教條,亦非消費所販賣的心靈商品,循此,個體的價值與安定感不在於具有外在的保護,而是來自於內在與世界動態的連結,在擺脫強迫性與機械性的行為中,在每個當下造就有創造力的個體上展現。由此觀之,佛洛姆對於自由與民主的關切是立基於人的關切之上,而這樣的心理分析並不迴避政治或自外於社會,反倒是若要回應現代人的心理困境則是要透過找回自我以及社會間的關聯,智識理性與情感之整合,才能充分實現自我。民主、自由、法西斯主義與虛無主義並不遙遠,它攸關於我們如何感受、如何生活,與他人是何種關係,生命又是何種樣貌。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5年06月):道德,人們應該如何共同生活》)

官方網站
Readmoo電子書店
TAAZE讀冊電子書

《秘密讀者(2015年06月):道德,人們應該如何共同生活?》 from Readmoo電子書

創用 CC 授權條款
〈《逃避自由》:避無可避的自由〉秘密讀者編輯團隊製作數位版本,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4.0 國際 授權條款釋出。


  1. 誠然,阿德勒的思想並非是以原典的方式重新被閱讀,但這邊要指出的是在這一波以社會面為主的心理分析浪潮中,佛洛姆的經典重新問世可以扮演甚麼樣的角色。 

  2. 《被討厭的勇氣》一書首刷於2014年11月出版,截至2015年6月初已再版至47刷,半年之內賣破十萬冊;其買氣與今年2月至5月接連出版的阿德勒相關書籍可視為此現象的觀察指標;這些書籍分別為:《接受不完美的勇氣:阿德勒100句人生革命》,遠流出版、《拋開過去,做你喜歡的自己:阿德勒的「勇氣」心理學》,方舟文化、《其實你不必為了別人改變自己:一定可以實現的阿德勒勇氣心理學》,木馬文化、《阿德勒心理學講義》。 

  3. 這樣的好奇不只是單純地出版社行銷手法高明,造勢得當而已,而是牽涉到其對應的社會結構與受眾的心智結構。誠如秘密讀者上期〈說你想聽的故事你才聽?〉一文所指出的:在大眾引發熱潮的作品「勢必回應了實在的困境,有辦法填補情感的空洞或需索」;類似的社會及心理分析也出現在《逃避自由》一書當中,佛洛姆論及中產階級面對社會變動而生成的心理狀態,在宗教改革時期與喀爾文與路德教義產生親近性,而在二戰時期的德國,則與納粹主義的意識形態有所呼應。 

  4. 這邊要說明的是相較於過去較具備社會面分析之潛能,讀者較有機會解讀到有別於佛洛伊德式的心理分析,並非讀者一定就會如此解讀 (因為這套思想還是很有可能被簡化為心靈雞湯式的理解) 。 

  5. 下載連結。原刊載於台灣《當代》雜誌,1991 年 1 月,57 期。頁 92-106,2003年全文上網。 

  6. 『成年後的海倫凱勒是個積極活躍的左派社會改革者,一生參與無數社會運動,爭取女性投票權、支持黑人民權運動、支持反戰與工人罷工、反對移民歧視等。她當時就認為許多社會問題都是經濟結構所造成,因此她強烈譴責工業化造成身心障礙勞工的貧困。因此當有人問她可以做什麼來幫助盲人時,她不是教他們去捐錢或當志工,而是告訴他們:「去讀工業經濟學吧!」』以上引文引自〈誰來為獅子寫歷史?身心障礙者故事的社會學分析〉一文。 

 
about 5 years ago

2015年5月,天下雜誌集團旗下的親子天下出版了兩本書,一為張輝誠的《學思達:張輝誠的翻轉實踐》,一為葉丙成的《為未來而教:葉丙成的BTS教育新思維》(以下簡稱張、葉)。引領2013年以來的「翻轉教育/教室」(以下簡稱翻轉教育)運動風潮的兩位掌旗者,終於姍姍來遲地——而且有點匆忙——把書寫出來了。

張、葉兩書並不以「專著」自我定位,書中所載大抵演講、部落格文章挪移剪貼彙整而成。熟悉翻轉教育實踐的讀者,很難在書中找到新東西。初次接觸翻轉的教師讀者呢?大概會被書中滿溢的激情所震懾,僅僅對幾個概念留下粗略的印象,諸如「感動、熱血、自學、人才」等等。真要來翻轉教育,還是得點開YouTube,查閱網路上的教學講義資料才有搞頭。

比較像是「文集」的兩書,相對於張、葉兩人既有的文章、演講稿、錄像,並沒什麼太多新意。那麼,為什麼我們要特別討論張、葉兩書呢?不論這兩本冊子再怎麼不像專論,兩位作者還是把它當作翻轉教育的大包裹,從個人學思歷程、起心動念、診斷教育問題,到各自的解決方案,通通走了一回。書既成,論必有所本。批判翻轉教育的論者,終於可以跟諸如「不要以偏概全,你沒看到我在其他地方說過……」的調侃說再見,比較全面地評估翻轉教育的現況。

有必要先交代一下我的閱讀策略與接下來要評論的幾個問題。我讀這兩本書是歪著讀、跳著讀,還會跟它說話。舉個例子來說,當作者在討論A問題,我會問它為什麼A這麼重要?那討論了A難道不用討論B嗎?為什麼下面就沒有了?然後我會前翻50頁,喔,原來A這麼重要,而且跟B沒關係,是因為討論E時下過的一個小結論。我來來回回跳來跳去,才形成我要評論的幾個問題。

以下我以「激情」、「診斷」、「歧路」為子題,分別討論張、葉兩人推動翻轉教育的(1)初衷與環境;(2)對現實教育問題的評估;(3)迄今翻轉教育的侷限與可能出路。

激情的系譜

要做好老師這個工作,是需要『心』來帶孩子的。如果不能真正改變老師的內心,讓他對這個工作引以為榮、為傲、為樂,我們如何能指望這老師會真正好好用心教我們的孩子呢?(葉:21)

學思達就是要在體制內的學校,創造出毓老師自辦私塾的深切期望,訓練學生,最終能夠成材、能夠為人類社會有所貢獻......(張:198)

初讀葉、張兩書,耳邊好像有一群法師嗡嗡助念:「你不夠熱情,你如果再熱血一點,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再讀之後,如此高昂的激情,如此不帶保留的激情,簡直是葉、張兩人的「生命情狀」,不能不認真面對。激情不僅貫穿全書,「翻轉」所到之處,「激情」更是隨侍在側。其實,深入這美麗而炙熱的流域,溯源逆行,反而更能補抓葉、張兩人諸多判斷的內在理路。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從建中一路到台大、密西根大學的葉丙成回憶,從小看見父親與學生的互動,讓他「對教師這個工作的憧憬,也因此與日俱增」(葉:29)。返國後葉丙成在台大電機系教書,教學好評不斷,獲獎無數,他仍舊絞盡腦汁,持續研發創新教學方法。在整本書裡,葉丙成彷彿是沒有極限的。他說要有光,自己就燃成了蠟燭,他做BJT online「虛實競合」的線上遊戲系統,就有把遊戲玩得淋漓盡致的學生(葉:130-6)。在葉的書中,只要老師能夠起「心」動念,只要「熱血」一點,沒有什麼教學障礙是不能克服的。

可是葉丙成經常忘記,他教的是台大電機的學生,這是一群理解能力頂尖,幾乎不會讓任何老師失敗的學生。早在葉丙成推廣翻轉教室、BJT online1之前,台大電機系上就有非常強的自學與競爭文化。高中時代的競爭風氣並沒有絲毫的減損,學生對於成績錙銖必究,解得出題目就是強者。在這種地方教書,教師唯一要做的奮鬥,就是如何讓自己的課程脫穎而出,爭取學生分配多一點時間,投注關愛的眼神在自己的科目上。

於是科目相互競逐。電機系大二以來的主科「三電二數」,並不包含葉丙成教授的「機率與統計」。歷來學生總是把這一科,放在稍稍邊緣的位置,反正考前拼一下,最後統一調分就過關了。要扭轉非黃金主科的劣勢,除了讓學生覺得有趣,點燃學習動機之外,別無其他辦法。從BJ online到BJT online,再到2013年「先看投影片,來課堂提問做作業」的翻轉教室,葉丙成的機率班,在測驗分數上比其他班級稍稍好一點(三位老師各自開課,統一考試),不過同學仍覺得負擔稍重,有些東西沒講到,並沒有一窩蜂搶著選修葉的機率課程。2也就是說,在台大電機系內,儘管葉成功點燃學生的學習動機,他的遊戲競合系統與翻轉教室,與傳統教學法的競爭仍舊膠著,甚至處於些微劣勢。

這把沒在台大電機燒起的火,卻在台大教學發展中心燎原。在教發中心的TA(教學助理)研習場合,葉丙成開始外銷翻轉教室的理念,也從國高中引進教師來為TA講課。對許多社會科學的TA而言,那是痛苦而煩躁的經驗。研習講授的翻轉理念,在社會科學早就行之有年,而且更為細緻,為什麼要你來教我們課前看資料、分組討論競賽這些東西呢?3

不過,關鍵事件還是2013年8月20日的「台大翻轉教室工作坊」,葉丙成遇到了創辦均一教育平台的方新舟,人脈、資源齊備,這套在台大方興未艾的翻轉嘗試,瞬間奔出台大,數百位中小學老師的激情,與葉丙成的滿腔熱血一拍即合。禮失,求諸野,教學模式肯定比大學有問題的中小學教育,在體制內疲憊不堪,嗷嗷待哺的中小學教師,提供了葉丙成更為明確的努力方向。

沒有教過台大電機系以外學生的葉丙成,沒有教過菁英學生的中小學老師,雙方對於彼此的教學條件非常陌生。他們僅有的交集,只剩下身為老師的那顆「心」。

比如說,葉曾在書中抱怨大學學期過長,學生、老師負擔太重(葉:62-7),不過,他似乎看不見中小學老師超時工作,學生大小雜事時時刻刻消磨老師的專注力,導致教學上心有餘而立不足的普遍情況。同樣的,葉也無法理解為何中小學推廣翻轉教室,為何「學生變得很累!負擔很重!」他接著說,「我自己的學生在我展開翻轉之後,普遍都認為這樣的學習是比較輕鬆的,怎麼會台灣的中小學老師進行了以後,學生反而更累?」(葉:220)

誰都可以一眼看出,這兩群學生的自學能力差異太大,效果當然不同。沒有失敗過——在台大電機教書要失敗真的太難了——的葉丙成,很難理解在中小學,許多學生連基礎的讀寫能力都有問題。老師只能透過一次又一次的講解、複習,為學生灌輸生存成長的基本能力。到底要「放棄最後幾個」還是要「讓已經會的再聽一次」的抉擇,每堂課都考驗著基層教師。

於是,「激情」只有在萬事俱備——只擁有最好的資源、最好的學生的時候,能夠澎湃奔流。當現實冷然聳立,激情不得不黯然降溫。「翻轉很好,可是我的學生……」背後的困境,絕不是「如果老師一開始就認定自己學生不想學,學生怎麼可能會想學」(葉:269)一句話就可以窮盡。4

接下來,讓我們看看中小學的掌旗者張輝誠老師吧。張輝誠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個艱苦卓絕,卻充滿自信的聖行者。‭ ‬

聖行者其來有自。張輝誠是師大國文系的純種學生,任教於中山女高。自承受毓鋆5影響甚深的他曾回憶:「每回在書院上完課,我走出公寓,胸腔之間總飽漲著一股氣,覺得自己有無限責任,必須趕緊努力,趕緊造福人群,甚至趕緊平天下。」就是這股氣,讓張輝誠數年來沒日沒夜的推廣學思達教育。

在論及他對於台灣中小學教育現況的診斷之前,我們得來探討「這股氣」所為何來。‭ ‬

在台灣,「國文」是個非常特殊的科目,或者說一種意識形態。在高中以前,「國文」既是如同英文的語文科目,又夾帶著道德訓誡、人生境界追求、文化傳承等多種目標。它與各科並列又超乎各科,它是隱而未現的形上學,承擔額外的文化認同、政治意識形態動員等任務。比如說,「歷史沒有對錯」這種非常淺碟的道德相對主義,不可能滲透到國文的「天下興亡秩序」;公民裡面講述的社會專業分工,完全不適用「內聖外王」所強調的——人格與政治理想的同一。國文劃開了一塊DMZ非軍事區,外面世界的紛擾偽學,請通通止步。

當然,非軍事區有賞味期限,高中階段過去,沒人會認真看待內中的花花草草。只有「國文」‭ ‬還有其相關的人物,一找到機會,就會用十分軍事的手段來拓展非軍事區的範圍。近來年,「搶救國文教育聯盟」無役不與,不放過任何意識形態上的戰役;讀經教育的惡性蔓延;日前會考作文範文公布,閱卷召集人曾昭旭的發言,皆屬此例。6他們始終把「國家興亡」扛在肩上,不論世事推移,總還是要接續那萬世道統。‭ ‬
張輝誠的激情,完全屬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一類。一舉手一投足,就是平定天下的氣勢。無怪乎嚴長壽在聽了張輝誠的演講之後說:「輝誠老師,你已經是傳教士了!」(張:15)張的傳教氣魄,為其感動者不知凡幾。可惜的是,如此霸道——從其局內觀點觀之,應該叫王道——地推廣學思達,導致張對於中小學教育現況的諸多犀利診斷,難以容納建設性的批判與討論,沒能走向更為根本的置疑與重建。

診斷的診斷

有了以上的線索,我們就比較能體會張輝誠,會如何診斷國文教育,乃至於中小學教育的問題。

只要填鴨教學技術一天不改變,台灣教育就不可能鬆綁,考試只會愈來愈多,不會減少,因為學生早就已經被訓練到不考試就不讀書了,老師就用愈來愈多的考試來強迫學生讀書,進入惡性循環,等到離開學校就絕地反擊,不再讀書。(張:70,粗體為筆者所加)

讀者可以試著自問,看似有理的這段話,透露了哪些訊息?又遺漏了哪些訊息?張文透露的訊息主要有三,第一,中小學的教學,不分科別,全部都是填鴨教學。第二,填鴨教學主要是餵食技術問題,而非所填飼料——教材——的問題。第三,考試只是為了用來逼學生唸書,無關乎升學端的入學方式與評量標準。

張在書中曾提及,自己國小國中的學習,深受填鴨教育之苦,當老師之後,一直在思考、開發擺脫填鴨教育的創新教學方法(張:15-7)。無須多言,接受過義務教育的讀者,一定知道哪些科目的教學最填鴨,哪些科目的教學比較活潑不死板。

填鴨大本營當然是「文科」,包括國文公民歷史等等,相對的,「理科」的填鴨程度稍稍輕微一些。原因並不難解,文科的教材設計與升學端的評量方式,就注定了文科的填鴨教學方法。經過十多年的變革,公民、歷史等科目的教材已有顯著轉變,大學入學的測驗不再強調記憶教科書內容,轉而評量學生的邏輯思維能力。7簡言之,考試引導教學,文科自身的教材改革與測驗方式變革,已經逐步改善填鴨教學的困境。按照舊方法填鴨,是填不出分數的。

聯考廢除後,文科各科的評量都朝「重理解輕記憶」的方向走。2000年之後,國文科的試題走向變化,引起了「國文沒有範圍」、「國文變難了」的抱怨,差不多同樣的時間,高中的國文補習班開始風行——2007年國中基測加考作文後,國文寫作班更是向下延伸至國小階段。「補國文」之所以流行,就在於校內的教材與教學方法,無法應付多變的國文試題。

當國文科的試題開始反叛,國文的教材與教學方法固執依舊,考試與教學的落差越來越大,國文補習班當然乘虛而入,大發一筆落差財。體制內的國文老師眼看不對,也開始推廣各式各樣的國文教學創新計畫,編制新講義,採取重視思考理解的講授方法。張輝誠的學思達翻轉,也順著這股潮流,迎合了師生與家長的期待。

怪就怪在這裡。或多或少沾染了「捍衛道統」的意識形態的國文老師,他們編輯的講義、採用的教學方法,幾乎都要革了國文教育的命,卻還是不願轉過頭來對國文教材開槍。於是乎,選文不能動,作者、題解還是要填鴨。張輝誠「們」不能,也不願思及國文教材的陳腐,只好轉進改良填鴨技術。透過技術改良,學生露出「炯炯發亮的眼神以及樂在學習的樣貌」(張:88),再加上「簡易大考作文教學法」的「獨門絕招」(張:159),國文變簡單了,成績爬上來了,這難道不是學思達最表面最顯著的成效嗎?也難怪張在演講中經常提到,他要讓國文補習班絕跡,讓國文老師奪回國文教學的主導權。

筆者以為,基於多年教學經驗琢磨,張輝誠對於「閱讀資料」較之「口頭講述」更有效率的看法,對於提問引導學習、評量方式翻轉教學方式的判斷,皆是真知灼見。可惜的是,國文的視野限制了張輝誠的思考,學思達的革命尚未抓住根本,直指沉痾。

正是因為這樣,學思達的國文教學,仍然停留在國文補習班的層次,讓學生貌似「主動」地思考問題,「主動」地融會這些不合時宜的「知識」,好在大考中戰勝刁鑽靈活的試題。對於癌末的國文教學而言,不能不說是頗具成效的嗎啡療法。因此,學思達翻轉實踐的主要受眾,一定是中小學的國文老師,也只能是中小學的國文老師。

接下來,我們回到葉丙成。

教育要改變,就要靠老師。要改變一個老師,靠的是感動,而不是靠壓迫。(葉:21)

當整個社會、主管機關,都還在為國教入學方式紛紛擾擾時,台灣許多老師早就超越你們了!當大家焦點放在一個不管怎麼改都不可能讓各方都滿意的入學制度時,這些老師們念茲在茲的,卻是到底該怎麼樣才能把學生教好。(葉:23)

在葉的眼中,問題很簡單,教育問題就是教學問題,教學問題就是學生動機不足,學生動機不足就學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滑坡謬誤(Slippery slope)與過度簡化複雜的教育問題,充斥在葉書的字裡行間與公開演講。

為什麼葉丙成看到的教育問題,始終與教育制度——無論是升學制度、資源分配——無涉呢?答案了無新意,因為他是頂尖大學頂尖科系的頂尖教師。在大學的教學現場,教師擁有極大的裁量權來決定要怎麼教,要教些什麼,他不必為學生的研究所考試負責,不必面對學生家長對於期中期末考試成績退步的質疑。場景轉移到國高中,背負著成績壓力的老師,如何能夠放膽翻轉教室/教育呢?

因此,在葉丙成的眼中,教育問題等於學生的學習動機問題,等於老師能否點燃學生動機的問題,下面沒有了,下面真的沒有了。還能有比這更討喜的教育改革方案嗎?對於教育主管機關而言,都是老師與學生they的問題,你們慢慢培養熱情,慢慢培養動機,我在旁邊作壁上觀即可。對於有餘力推行翻轉教育,學生家長也能配合推廣的老師而言,如果真能改善學習成效,何樂而不為呢?至於其他自學能力不足,看影片無法掌握重點的孩子,很抱歉,那就不再翻轉教育之列了。

行文至此,張輝誠與葉丙成翻轉實踐的困境昭然若揭,從國文教學與電機系教學的特殊處境發展出的教學創新理念,一旦要普遍推廣至不同的教學現場,勢必得搭配教學方法以外的改革措施。把問題侷限在教學技術改良,無疑掩蓋了更多迫切需要改變的教育問題。

翻轉在歧路——兩種視角

最後,無可迴避的,筆者還是得對翻轉雙書及其實踐,指出可能的侷限與出路。在悲觀的批判與樂觀的期許之間,不同的立足點幾乎可以導出完全不同的結論。既然擺盪難決,何妨就讓兩種方案與視角並陳,讀者若是見怪筆者,容我引用詩經〈黍離〉篇之「知我者‭ ‬,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來開脫罷!

1‭. ‬悲觀的批判

葉與張不厭其煩地說,養成孩子的自學能力,讓孩子擁有一輩子帶著走的能力。然而,真正的潛台詞是,提升學生的競爭力,為國養才,才是翻轉教育最重要的目標。

稍稍回想一下1990年代的教改理念,「以人為本」大概是最重要的理念。20年後的今天,葉、張教育宣稱翻轉教育要找回孩子的自學能力,把「學習的主動權交還給學生」(張:146),乍看之下,仍然延續著「以人為本」的精神。但是,葉、張不約而同地強調「競爭力」的重要,葉用了「馴獸師」,把教育過程比擬為馴化(葉:209-15),張則強調「學生離開學校之後,也要競爭的,為什麼不讓學生學會競爭」(張:150)。也就是說,張、葉兩人真正想說的是,改良教學方法,不要讓傳統教學方法壓抑了頂尖學生的創造性,讓他們及早自主學習,才能培育出國家需要的人才。說穿了,這是資優教育、菁英教育的老論調,只是披上了「翻轉」的糖衣罷了。學習的主動權,仍在「明師」手上。

2000年以來,台灣代工企業在國際分工體系的競爭力下滑,葉丙成、張輝誠、方新舟、嚴長壽等等翻轉教育圈子的領頭羊,多多少少沾染了企業界對於競爭力下滑的焦慮。「提升競爭力」,幾乎成為台灣所有領域的潛台詞,當方新舟與嚴長壽到台東開辦均一教育平台,當他們論及偏鄉教育,心中所思仍是企業界念茲在茲的競爭力問題,仍是「我把文明帶給你,我要提升你」的論調。儘管葉、張經常給出行行出狀元的口惠,他們心目中的成功典範,絲毫沒有翻轉。‭ ‬

的確沒錯,人生而在世很難避免競爭,大多數人都在追求社會定義的成功價值。更為殘酷的是,80/20法則告訴我們,競爭的遊戲總是由少數人拿走大多數的果實,我們的教育只是為了20%的勝利者嗎?我們不用教導80%的人,如何面對競爭中的落敗嗎?張、葉兩人設定中的「人才」,永遠只能是社會的少數。如斯強者邏輯,如此的翻轉教育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拔尖教育,這能稱的上是「翻轉教育」嗎?

更適切的說法,也許這是台灣遭遇國際競爭壓力後,由企業界擴散到教育界的一種退化改良——忽略制度變革,歌頌競爭力神話,專注前20%的孩子,把責任交給第一線的學生與老師,目前,它的名字叫做「翻轉」。

2‭. ‬樂觀的期許

也許不是這樣。就算不碰制度改革,就算葉、張心中的理想學生是一流的工程師,是能成天下大事的國家棟樑,那又怎麼樣?

不要忘了,葉、兩人張毫無保留的激情,近乎瘋狂的基層宣講,已經觸發了1990年代後最大規模的教師集體行動。以菁英學校為節點拓展而出的翻轉風潮,吸引了大量對於教育看法殊異的第一線教師。目前,他們集結在「翻轉」的大旗之下,在教學現場推展一個又一個的小革命。

因此,翻轉教育並非是葉、張的獨佔事業,‭ ‬也不可能是少數人的獨佔事業。可以預見的是,教學技術的改良不能解決所有教育問題,在改良的盡頭,入學制度、教材設計、甚至教育根本的目標,勢必進入第一線教師的思考。矛盾、衝突、分裂在所難免,到了那麼一天,關於「教育」是什麼,「教育」要成就什麼的根本辯論,才會在體制內教師的反挫中爆裂開來。到了那麼一天,葉、張的路線被批判地超越了,翻轉教育就真的開花結果了。我想,葉、張也會樂於退場交棒的。

這段路也許非常漫長,也許根本不會發生。

不過別忘了,任何的變革都是從激情開始的。葉、張已經點燃了空前的第一把火,星火所到之處,深埋多年,早已在教學現場耗盡的激情,總有甦醒的時刻。就這點而言,筆者不能不敬畏葉丙成、張輝誠的激情,不能不讚賞這份熱切的初心。

希望希望,真有那麼一天。

評論書目

《學‧思‧達:張輝誠的翻轉實踐》
作者 | 張輝誠
出版社 | 天下雜誌
出版年 | 2015

《為未來而教:葉丙成的 BTS 教育新思維》
作者 | 葉丙成
出版社 | 天下雜誌
出版年 | 2015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5年06月):道德,人們應該如何共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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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讀者(2015年06月):道德,人們應該如何共同生活?》 from Readmoo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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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轉歧路:評張輝誠、葉丙成的翻轉雙書及其實踐〉秘密讀者編輯團隊製作數位版本,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4.0 國際 授權條款釋出。


  1. BJT online是葉丙成為「機率與統計」課程開發的線上競合遊戲,類似的概念後來發展為PaGamO(台語「打Game學」的諧音)的多人線上競技遊戲平台,曾贏得2014年全球第一屆的教學創新大獎「Reimagine Education」的冠軍。 

  2. 參閱PTT的EE_Comment(電機系課程板)。 

  3. 葉書第26章〈BTS 翻轉:人文篇〉的末尾已經注意到此問題,也從改良「提問類型」做出適切的建議。 

  4. 曾在台東均一中小學教書的丁凡,提供了一個發人深省的例子,恕我長篇摘引:「我有一個學生,命很苦。個子比同年齡的孩子都瘦小很多,一雙機靈的眼睛總讓我想到受驚的小鼠。他的母親從生下他之後不多久就跑走了,再也沒回來過。父親酗酒,經常半夜叫醒他,痛打一頓。那種打法,據說令人髮指。這孩子入學之後沒有多久,父親全身內臟衰竭而死了。有這樣遭遇的孩子,如果有學習意願,如果能夠靜得下來學習,那才叫作奇怪呢。他當然靜不下來。他心裡事情太多了。這樣的孩子,我們只能陪著、餵養著、照顧著、等著、看著辦。他可能始終不喜歡讀書,但是他可以安安穩穩的長大,謀個工作。他可以不墮入深淵。對於我而言,能這樣就夠了。其他都是奢侈的想望,都是我們放在心裡的目標,不可強求。」(粗體筆者所加)。根據教育部2015年4月公布的〈近年高級中等以下學校學生家庭背景概況〉,102學年低收入戶、單親、隔代教養、依親的學生佔總數的兩成左右。 

  5. 毓鋆為著名儒學家,在台講學六十餘年。 

  6. 取材〈爺奶過世 曾昭旭:不是懷疑考生情感,而是感慨糟蹋題材〉。 

  7. 相關討論甚多,茲引大學入學考試歷史科評量改革的要角周惠民〈有關歷史科測驗的相關討論〉為例。 

 
about 5 years ago

2015年台北文學獎年金類審議結果出爐,選出謝海盟等三位台北文學年金入圍者。結果如何,最終交出成果好看否?尚未可知,但綜觀本年度台北文學獎,最好看的,首推文學獎年金類的評審記錄,沒有之一。

怎麼好看?一,它完全符合大眾小說需求,充滿轉折,從原本主辦單位規劃之參加者皆匿名制度,到決選現場,因為評審之一的楊照先生強力要求,希望能公開參賽者姓名,於是制度大轉向現場公開投稿者姓名。1轉折何其強烈,本身就有戲劇性,讓這篇文章由記錄文轉而凸顯出劇場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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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5 years ago

首先我想向三位評論者脫帽致敬,也感謝「秘密讀者」提供這個機會。對一位虛構的四零年代評論家而言,自己的出道作成為評論對象,這是十分有意思的經驗,也顯出評論的可貴之處;即使小說寫下了最後一個句點,甚至付梓之後,創作仍在繼續。評論是創作,評論的回應更是創作,作品透過評論,形成可供自由出入的開放空間,從作者的掌中釋放,投身進回聲的回聲,這既迷人,對「故事」來說也是無上之幸,因此我向三位致上最大的敬意。

但請恕敝人不針對評論去一篇篇回應。因為評論現世的瞬間,解讀便產生了其獨特的框架。在框架中追尋意義,雖能將意義琢磨得清晰透徹,但話說太清,意義也將被扼殺。如果意義是在動態的問答往來中鮮活,那敝人更想走出框架,讓新的意義發生。因此,請容我以輕鬆的方式,隨興而談。以下,我將〈妖怪般的小說〉簡稱為〈妖〉,〈妖怪的後殖民生活〉簡稱為〈殖〉,將〈第三的存在〉簡稱為〈三〉。

「譬喻」與「象徵」,在文學中屬常見手法,但為何作者要追求這類手法?〈妖〉文中提到一個情境,描述作者是如何巧設布局,期待讀者在複雜瑰麗的象徵迷霧裡,聽到那一聲精心安排的絃外之音。我覺得有趣的是,作者期望什麼?讀者又期望什麼?是什麼讓他們歡迎這種曖昧的媒介在彼此間翩翩起舞?

除了藝術性這看似無可爭議的理由外,我認為「象徵」正是文學閱讀何以在思想中活絡的原因:符號與所象徵者,並非有待重圓的兩面破鏡。

要在象徵中尋求一對一的完美關係,實無意義。誤讀、過度詮釋必然存在,甚至所有的解讀都是誤讀。正因如此,大量的誤讀在讀者、評論者、作者之間傳遞,迴響與解讀豐富了創作,賦予作品力量,這股力量不只是精神上的,也在讀者、作者所處的實際時空中產生作用。

其實這正是我閱讀評論時最大的喜悅。三位的評論、分析,有些切中敝人心意,但讓我更驚喜的,卻是沒切中的部分。原來有這種思考方式──就算身為作者,也不禁讚嘆從作品到評論展開的廣大可能性。但若細談,這些「可能」就會定形,我決定保持「可能」的渾沌。

常言說,偉大的藝術作品是永恆的,即使在作者死後也能千秋萬世。這固然不假,我卻認為那只是幽靈的微弱回聲。若說作品是時代的產物,這說法雖嫌迂腐,卻也反映部分的現實。因為,當創作物曝露在時代的目光中,讀者便已參與創作。與作者活在同一時代的讀者,他的觀念、思想、價值觀在社會中翻攪,或多或少連繫上作者,可能是作者的友人,可能是敵人,這些都透過作品沉澱下來,成為贈予未來的禮物。與作者存在同一時代,這是何等幸運,因為沒有一個作者是獨舞的。

創作皆如此,而作品提示了「象徵」的可能,更鼓勵「誤讀」的興致。三篇評論都回應了拙作的「隱喻」主題,足見這是拙作可玩味處,但經反思,卻也可能使拙作自我毀滅。

有趣的是,〈妖〉文中指出拙作將比喻體系講得太明,可謂真知灼見。敝人建立此一比喻體系,頗有假借此題,發揮於評論者所處未來平行世界的企圖。這點正如〈殖〉文作者所明察。但即使比喻體系已如此清晰,三位評論者仍多少在此一體系外再作聯想延伸,以敝人之見,這無疑是美妙之事,卻又為何可能走向自我毀滅呢?

因為,我意識到,當我以登場人物的身份暢談「譬喻」,事實上縮限了詮釋的框架。當我開玩笑地挑釁讀者:「這個故事中的一切元素,或許都有對應的象徵」時,就連誤讀與過度詮釋也可能落入僵化的形式,最糟的情況,便是殺死故事──尋找正確的象徵成了文字遊戲的終極目的,此一框架只會向內探索,有如噬尾蛇般窮盡一切意義,那麼一來便歸於虛無,本來應當開放的空間,便在作者的玩火自焚裡關上大門。

「象徵」的趣味,到此為止雖未僵化,卻已見徵兆。我身為並非獨舞的作者,是否要回應讀者的期待,迎向更宏大的「象徵」遊戲中?但只要意識到「象徵」,便已成框架,無論玩得多精巧,都是畫地自限。因此,即使評論者對此津津樂道,我卻有意主動放棄「象徵」。

這或許是〈三〉文作者所樂見。

在〈三〉文中,作者提出一個寶貴的建議,即不必停留在某一類型中。雖然原文所指是對文類的想像,我卻私自解讀成「不必停留在框架之中」。既然評論已預示框架的雛型,那麼,即使那有意思,我也不會眷戀。但請不要誤會,只要誤讀存在,象徵就無所不在,在讀者中心的世界裡,象徵是無從根絕的。而且拒絕象徵,同樣也落入框架之中。我所放棄的,是順著《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的隱喻體系,發展出完整的象徵地圖一事。透過「放棄」,我希望獻給讀者框架外的事物。

在本文最後,我想特別讚頌〈三〉文的作者,您給0.5分的理由,實在高雅。您的評論並不會因最後一個字完結,即使敝人未達如此高度,也為您展示的「未來性」而心悅誠服。這正是評論美好之處:容許對話、期待並開放他者介入,只有不打算寫下句點的人才能做到。因此除了感謝您的謬讚,我想表達對您的尊敬。

行文至此,雖未回應批評,但並非出於傲慢。其實我同意大部分的批評,像〈妖〉文中關於角色塑造的部分,〈殖〉文中對於妖怪線與文學線對照手法的批評。即使我的反思有著誤讀,也使我獲益良多。在敝人接下來的書寫中,是否能跳脫這些問題?
還請評論者與讀者拭目以待。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5年05月):愛自己,為何需要別人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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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度新日沙龍:來自虛構的回聲〉秘密讀者編輯團隊製作,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4.0 國際 授權條款釋出。

 
about 5 years ago

《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是輕小說。《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是輕小說嗎?
《臺北城裡妖魔跋扈》不是輕小說嗎?
或者,把這個問題改成:《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只是輕小說嗎?
又,《臺北城裡妖魔跋扈》不只是輕小說嗎?

芥川龍之介曾寫過一篇短篇小說〈諸神的微笑(神神の微笑)〉(1921年)。故事內容,是一位遠赴日本、名叫奧爾岡蒂諾(Padre Organtino)的傳教士,某日正欣賞著教堂(原文用的詞是「南蠻寺」)外的自然美景,並於回想著傳教歷程;然而,他內心還藏著一絲隱憂,因為他總認為,日本人的內心總染有某種異教(「邪宗」)之力。晚禱時,他如是向主傾訴:「在這個國度裡,不管在山中、在森林裡,或者家屋比鄰的城鎮,全都潛存著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它們在冥冥之中,妨礙著我的使命」、「為了達成我的使命,我必須與潛藏在這國度裡山川之中的力量——那大概是人類無法看見的靈——戰鬥」。但就在祈禱之時,他忽聞雞鳴,並在身邊看見了幻影:一群男女正圍繞著一石洞熱鬧地跳著舞。幻覺消失後,奧爾岡蒂諾意識到那便是這個國家的神靈,而與之戰鬥將會十分困難。1隔天傍晚,仍煩惱著的奧爾岡蒂諾在教堂境內散步,突然遇見一老人。老人自稱是這個國家的神靈之一,並宣稱基督教的唯一神(原文用「泥烏須(デウス)」,即拉丁文Deus、英文的God)雖然來到了這裡,但必定會敗北。之後,老人便與奧爾岡蒂諾展開言語論戰,傳教士當然不覺得自己所相信的全能的主會輸,但老人卻說,中國的聖哲——孔子、孟子、莊子等——與漢字,以及印度的佛教,都來到了日本,但這些卻沒有「征服」日本,原因在於,「我們所擁有的力量,並非破壞的力量;而是改變的力量」。老人最後說:「因此,唯一神自己,也會被這個國家的土人所改變吧。支那與印度都改變了,西洋也必須改變。我們,就存在於樹木之中,也存在於淺水之中,也存在於吹過薔薇的風中,也存在於寺院牆壁上的夕陽餘暉中。無論何處,無論何時,我們都存在著。請務必留神,務必留神……」語畢,老人的身影便消失於夜闇之中。

芥川的這篇小說,就筆者所見,目前所有臺灣繁體中文的翻譯本,皆未曾翻譯(僅中國簡體某一版本有收錄),是故不廣為一般臺灣讀者所知。其次,這篇小說本身,除了敘述的文字保有水準之外,若就情節鋪排或各種小說機關而論,實也稱不上是芥川太出色的作品。所以歷來的文學研究者,都較少注意到此篇作品,對這篇作品的討論,也大多把它視為描述日本泛靈信仰與西洋一神宗教接觸的衝突過程;唯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慧眼獨具,他在二○○二年出版的《日本精神分析》裡,就有一章節以芥川龍之介的這篇〈諸神的微笑〉為中心展開討論。柄谷的《日本精神分析》一書,帶有兩個意圖,一是替「日本」做精神分析,一是分析「日本精神」。而日本在戰後,困擾思想家最重要的問題,即是「何以日本會走向軍國法西斯之路」,連帶的問題則是「何以左翼份子會紛紛『轉向』2」。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之下,戰後日本知識份子如丸山真男、竹內好所做出的批判方向,多圍繞日本天皇制,並認為在天皇制底下,造成了一種日本的「無責任體系」,並且由此,使得日本思想具有欠缺主體性與自我的弱點。他們還說,傳統的日本精神面對外來的文化,並無抵抗、壓抑或對決,而純粹只是一味地保留。但,柄谷行人對前者說法稍有批判。他是從芥川的小說中得到靈感的,他並說,日本這個「自我」,對於外來的他者,並非無抵抗、壓抑或對決;日本一直是使用芥川小說中所說的那種「改變的力量」,來對外來者進行「排除」——或者說是某種「去勢」。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日本使用漢字,同時具有音讀和訓讀兩種讀法。柄谷指出,訓讀(以既有日語的念法來讀漢字)代表日本人由內理解了外來的漢字,並且能夠自由操作漢字與假名這兩種表記;更重要的是,在這樣的機制底下,日本人這套表記語言的使用方式,本質上就令人意識到漢字乃「外來」的他者(如今以片假名標記外來語亦然)。

柄谷的理論如何被討論、有何缺失、受到哪些批評,在此暫且按下不再討論。而,之所以在一開始扯了這麼長一堆串,是因為閱讀《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時,一直令我想起這段討論。或許可以這麼說,在柄谷行人的眼中,芥川的小說裡,日本文化為喻體,日本諸神則為喻依(同時,西洋文明(即現代化)為喻體,傳教士則為喻依;看似簡單無跌宕的故事,遂成為日本現代化轉型的預言/寓言)。回到《臺北城裡妖魔跋扈》不也是如此:日本文化——在此,這是具有「殖民」之主動性(或可說侵略性?)的文化——為喻體,日本妖怪則為喻依。——小小補充,日本傳統的「神」觀念與今日我們對「神」的理解不同,日本傳統的「神」,更接近於「靈」,且萬物皆有靈,人則必須努力與靈和平共處;而「靈」若被人們所信仰、祭祀,即為「神」,反則,則成「妖怪」(柳田國男語)。在這樣的前提底下,「神」或「妖怪」,其實本質差別並不大,不同之處主要再於人類用怎樣的視角去看待(試想小說裡,不是有個「妖怪」名為「犬『神』」嗎。)換句話說,芥川的〈諸神的微笑〉(特別是柄谷行人所解讀的芥川),與《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實際上是共用了類近的譬喻,並且討論著相似的主題:面對文化他者(或者變成了他者的文化),主體又是如何存在。由此,可以說,《臺北城裡妖魔跋扈》雖然看似新穎出奇,卻不至於落入無厘頭的狀態。它的概念發想可以在同樣的文學長流裡找到同類,卻又在類同當中展現了原創性。同時,採用類近元素的〈諸神的微笑〉,替柄谷行人帶來了思考之鑰,而令其開展一連串論述,與整個日本思想界傳統對話;若是如此,我們便不能僅受《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的外在形象所侷限,輕忽地認為這只是一本提供娛樂的消費性讀物。我的意思是,《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在次文化的包裝底下,其實具有相當嚴肅的思考核心。

而雖然,討論的主題相似,但採取的形式,卻很不一樣。芥川用的手法,和諸多作品一樣,一貫是以歷史場景、材料為骨幹框架,注入他自己所想表現的意念來重新組合,以創造出新作品。而《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則是採取了類似後設的形式,在小說中再次創造小說空間。不過,所謂「後設」,乃是以自身論自身,是故後設小說,即「以小說論小說」:用小說本身來討論「小說」——包含創作與虛構(創作論)、接受與詮釋(讀者論)、印刷與出版(媒介論)等等課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若此,則小說成為思索的對象/他者,也往往動搖小說攫獲讀者的絕對地位,凸顯其「虛構」、「任意」、「不可靠」的種種特徵。老實說,後設的形式在今日已經不新奇了,但是,就作品的結局與整體意向來看,《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其實反倒是想要強調「小說」,或者說「敘述」與「符號」的絕對地位,尤其新日嵯峨子的兩次沙龍討論,都不斷在強調這件事;而這一點,卻正好和後設小說的預設核心大相徑庭——這是我認為這只是「類似」後設的最大原因。後設的形式,在此被當成了邀請現實世界裡的讀者一同進入異界的機關——或者反過來說,是召喚小說裡奇幻世界在現實中降臨的機關?——而最終浮現在讀者眼前的,卻是與後設本質完全相反的意旨。換句話說,藉由後設,藉由奇幻的世界觀,最後,卻彷彿負負得正,重新得到了「相信小說」的結論。

相信小說,前提是小說可信。《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有許多場面,仔細留神,便可看出背後所下的功夫,也正是這些,構成了小說「可信」的基礎。從小說開頭安排日治時期許多作家登場的場面裡,就可以發現作者對當時臺灣文壇《臺灣文學》、《文藝臺灣》兩大陣營敵對的情勢確實有所掌握;而且,作者並未讓這一認識停留在平板的描述性語言而已,還進一步將之立體化,體現在人物形象以及其互動上,例如第一章裡的西川滿、池田敏雄與黃鳳姿夫婦、陳火泉(高山凡石),以及第八章裡的張文環、王昶雄、中山侑等,這些小說中的人物的形象,與一般研究裡所認知的形象,相去皆不遠,而當中尤其又以西川滿那種稍帶自我中心、浪漫情感豐富形象表現得最為生動。而不只在大方向上,在細節部分作者照顧得當,例如小說中交代新日嵯峨子在沙龍中邀請的是黃鳳姿而非池田敏雄,雖然只是一筆帶過,但確實可以從旁側看出作者對當時黃鳳姿才女形象的認識。除此之外,新日嵯峨子化名為西願知佐子,之後被識破時,所用的理由是「風雅」,而這個「風雅」,也確實就是當時文化界重要的關鍵字。換句話說,從上述種種大處及細節,確確實實地反映出了作者在編織這些情節時所下的功夫。

不只臺灣的歷史元素,在使用日本民俗說話典故時,亦是如此。眾多妖怪確實於各種文獻資料中皆有記載,特別令我注目的則是第三章裡,在新日嵯峨子寫的小說中所出現的都知久母(即後面章節所稱的土蜘蛛)。在該段落裡,都知久母以僧侶形象出現,且亦有一句輕輕帶過的「源賴光見到你這樣,不知道怎麼想」。在這樣的描述背後,其所憑藉的本事,其實是源賴光討伐妖魔鬼怪的民俗傳說中之一段:相傳,源賴光曾患瘧疾在床,而某日,床邊忽有一七尺怪僧出現,並試圖以繩索將賴光綑綁;賴光驚覺不對,從病夢裡回過神來,順手抄起床邊配刀,才暫時擊退怪僧。手下得知此事後大為驚慌,隔日,一行人便整裝,順著怪僧逃跑時沿路落下的血跡追捕,而在血跡盡頭,乃一古塚,當中便有一巨大蜘蛛蟄伏,雙方接觸後立刻展開激戰,而就在眾人斬殺巨型蜘蛛後,賴光的病痛也瞬間痊癒。——這正是有名的「源賴光土蜘蛛退治」故事的版本之一,這一版本最早的來源可追溯到《平家物語》的〈劍卷〉3,之後也成為能劇的表演劇目之一;而,也是只有在這個版本裡,土蜘蛛曾以怪僧的形象出現,在其他版本(如《土蜘蛛草紙》)則否。

以上這些,重點不在於考據或是多麼接近歷史事實(或背離歷史事實);而是,《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在將這些資料編織進小說時,不只是去其脈絡地使用,而也順帶灑了一些附加的線索,讓人得以辨認這些材料所本為何;但同時,作者卻又很巧妙地不突出這些脈絡,或是讓這些脈絡箝制住《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的發展,換言之,就算不知道這些、不知道這麼多,也無所謂,一點都不妨礙理解。於是乎,小說便有辦法形成所謂「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的效果,打開了多種層次的閱讀空間(就像第十四章裡,觀世不語和雪夜相見時那一句:「我才瞭解原來敵人就在西本願寺」的「敵人就在西本願寺」,大概也是默默藏了明智光秀那一句「敵人就在本能寺」的梗吧。)

有取材自他處的部分,當然也有作者獨創的設定與機關。其一,當然是小說的時空設定在一九五〇年代、沒有發生第二次世界大戰而臺灣仍在日本殖民底下的平行時空裡。這樣架空的設定,確保了這個奇幻世界的成立。其二,便是小說中各式各樣的登場人物。《臺北城裡妖魔跋扈》裡,我個人認為在人物設定的層次上,最值得探討其意義的三個人物,便是子子子子未壹、新日嵯峨子與言語道斷三人4。就姓氏來說,子子子子與言語道斷(也作言語同斷),其實是日本的「幽靈姓氏」——所謂幽靈姓氏,即各種文獻資料、姓氏辭典等有所記載,但現實生活中卻沒有人實際用此姓的姓氏。換句話說,特意找尋這種「幽靈姓氏」來作為人物之名,那麼便和前面說的小說主旨——強調符號的力量、強調相信符號與書寫——有了相互呼應的可能:在符號裡存在,但在現實中不存在;但,那又怎樣?我們何必只以「現實」為唯一判準呢?在符號的世界裡存在,不也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嗎?

而,子子子子這一姓氏的由來,也正如第六章開頭所解釋的,出自小野篁與嵯峨天皇的軼事。更詳盡的來龍去脈,其實是:嵯峨天皇的時代裡,某日,在宮中,出現一塊立著「無惡善」字樣的木牌,人人不解其意,而嵯峨天皇便向富有漢文素養的小野篁詢問這一字樣該怎麼念。很不巧,「無惡善」這三個字,依照當時的日文唸出來,碰巧有另外一個意思:「若沒有嵯峨就好了」。這一唸,天皇立刻認定,木牌一定是小野篁故意設立,想要批評自己,故因而大怒。小野篁當然連忙澄清,直說自己只是什麼都會唸。而盛怒之下的嵯峨天皇便說:那你能正確唸出「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嗎?當然,最後小野篁憑靠機智,解決了這個問題。這一段嵯峨天皇與小野篁的故事裡,其實照應了《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的設定:第一,子子子子未壹=吳耿與新日嵯峨子的關係。新日嵯峨子的嵯峨,不難讓人與故事中的嵯峨天皇聯想在一起,而故事中,嵯峨天皇既是一個出題者,其實又是知曉答案者;小說中的新日嵯峨子也是如此,她既在小說開頭便向讀者出題,但她同時也是知曉答案者——知曉K的身份,也知曉子子子子的身份。第二,新日嵯峨子最後透露真實姓名的讀法,與這「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的問題,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在這裡,浮現出來的問題核心,其實都是日文的書寫表記與音聲解讀的思考;用一個比較學術的概念來說,這是關於「訓讀」的討論。日本使用的文字系統裡面,包含了不是日本原生的漢字,而在唸出聲的時候,漢字如果仿照原本在中國官話中的發音,稱為音讀,而若是以原生日語的唸法來唸,則稱為訓讀(例如「山」這個字,可以念「さん(san)」(即音讀),也可以念「やま(yama)」(即訓讀);而在這個例子裡,兩種讀法是相差甚遠的)。這個關於「訓讀」的問題核心,一方面,就連結到了我這篇文章開頭所提到的,柄谷行人在進行日本精神分析的時候所關注的重點,也就是:「面對文化他者(或者變成了他者的文化),主體又是如何存在」;如此,這樣子的人物設定,也再一次地回扣到《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的殖民與文化的主題。另一方面,這個「訓讀」可以帶來的思考,也不免讓人想起德希達提出的延異(différance)討論。再回回到新日嵯峨子這個角色的設定,不就正是延異——當我們說「新日嵯峨子」的時候,只是說到各種「新日嵯峨子」與他人的關係(差異),卻無法指涉到「新日嵯峨子」本身(延遲)——的某種展現嗎?

最後,關於言語道斷,這個詞原本出自佛家,表達:根本的真理,超乎言語,不能明說。在日文裡,這個詞念「ごんごどうだん(gongodoudan)」也是從佛家用語,轉而被作其他使用,一是指太偉大而難以言喻,一則相反,是惡劣至極而沒有言語,如小說中提到,類似罄竹難書之意。然而,像前面提到,如果是作人姓氏時——雖然是幽靈姓氏——唸法則完全不同,是「てくらだ(tekurada)」。在此,又再一次地讓人想起「訓讀」的問題。也就是說,這些設定,不管是作者有意為之或無意巧合,卻都是圍繞著同一個問題核心打轉的。不過,我認為真正有趣的,是言語道斷之死。言語道斷,這個詞背後預設了有一個超乎語言邊際的真理存在;然而,這個存在的真理,卻被強調敘事與符號力量的K(新日嵯峨子?)所殺。這樣的發展,不禁讓人聯想到整個西洋現代思想的發展。二十世紀初,由索緒爾為始的結構語言學成立,替整個西方哲學界帶來一場巨大的語言學轉向。這套結構語言學本質上最新穎之處,就在於不將語言(langue)歸類為物質或精神(意識作用或記憶等)的任一邊。西洋的古典哲學,主要是實在論(唯物論)與觀念論(唯心論)兩大勢力的鬥爭,而就在結構語言學出現之後,哲學家才在「物」與「心」這兩個領域之外,發現一個新的,由符號體系所組成的領域;而這個領域,又同時具像化為言語(parole),連接「物」與「心」這兩個領域,而「物」與「心」,又必須在符號體系的領域裡,才成完成「意義」。正是這樣的想法,在之後開展了整個人文學科的結構主義乃至後結構主義的思考。符號體系的領域,也就是符號界,是有別於心物二元的第三領域;而符號,即是第三的存在。

新日嵯峨子殺死言語道斷,意味著語言領域的全面包覆;新日嵯峨子強調書寫與虛構的力量,則是隱喻了第三存在的成立。然而,這一思想發展,仍只是不過一百年上下的歷史,在此,如果想起小說中冷訾堂老闆的論斷,似乎就有了更深的意涵:「這也是為何『K』不一開始就殺了言語道斷,卻從人類開始殺的緣故。因為他還搞不清楚狀況,不瞭解自己到底是什麼——殺人鬼『K』極有可能是剛出生的妖怪。」——「搞不清楚狀況,不瞭解自己到底是什麼」、「剛出生」,但是,卻極有力量。於是乎,言語道斷被殺的整個設定,第一層,是一個強調娛樂性的小說的情節;第二層,則暗示著哲學思想上整個符號界的成立。此外,還有可以有第三層:這是作者自己大聲宣示著自己的力量。

回到我這篇評論開始時所提出的問題:《臺北城裡妖魔跋扈》不只是輕小說嗎?又,《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只是輕小說嗎?——這是這篇文章寫作時我不斷在思考的問題,也關係到這0.5顆星的評分。對於這本小說,我其實是極度滿意的。在讀完的瞬間,我腦海裡便認定:這不只是一部輕小說。

其實「輕小說」這個標籤本身,就值得多加思索。光從出版社看來,奇異果文創與輕小說的連結(至少在我認知裡)並不那麼強烈,縱使它有輕小說的書系,但《臺北城裡妖魔跋扈》也並不屬於該書系。然而,在推薦序裡,許赫寫道:「站在輕小說的戰鬥位置上,對於殖民歷史與文學,展開大規模的逆襲。」何敬堯寫道:「鋪疊出一條連接臺灣文學與通俗小說的雄偉橋樑」,陳夏民則寫道:「我曾在同人誌場合與本書前身《臺北地方異聞》相遇,沒想到老練如我,竟也在翻開書頁的那一瞬間,感受一股頑強的故事野性迎面襲來」。「輕小說」、「通俗小說」、「同人誌」,這些標籤卻憑空接連出現。標籤未必就不好,而那種認為只有純文學才高貴、才有意義(反之:網路文學、通俗文學、類型文學、輕小說等等都很低下)的想法,也早就酸腐過時;再說,這樣的標籤可能也只是實際地反映出作者創作時所身處的環境脈絡與目標設定。換言之,我不認為這樣子的標籤有什麼問題。

但是,我以為,問題是出在「標籤」本身,以及「被貼標籤」本身。「標籤」這個詞可能帶有負面意涵,換一個更中性一點的說法好了:典型。我的意思是,許赫、何敬堯、陳夏民三人所辨認出來的,某種通俗、大眾取向、特定類型等等特點,使他們連結到了「輕小說」、「通俗小說」、「同人誌」等典型上,並用這個典型來辨認《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的位置5。而如果暫時不理會這三人的判斷,純粹就小說論小說,也確實,《臺北城裡妖魔跋扈》仍看得出某些動畫式的部分與過度戲劇化的處理,甚至在故事的元素上,也頗有和次文化公式相仿之處,例如,冷訾堂6這一設定,即一個萬能屋,效用為給予主角某些建議、方向,以推動劇情,或是作為解開某些迷團的機關,提供某些道具,等等。在諸多動畫、漫畫或電玩中,都可發現類似存在(甚至也頗令人想起CLAMP的漫畫《XXXHOLiC》;子子子子的取姓與漫畫主角姓四月一日也頗有類似感覺)。或者,小說主要是以人物對話來推動劇情或是帶出推理討論,還有各種資訊,也是直接以(可以等同於作者)的全知敘事聲音交代,而未多採用各種技巧、景象描摹與側寫、間接線索等等。在這樣的意義上,或許我也能說:《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只是輕小說。——必須重申,這樣的論斷,我完全沒有批評的意思。

但我所認為的「問題」是,就《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看來,創作者本身所擁有的思考層次與點子,完全有突破這些典型的可能。

這是我為何只給了0.5顆星的原因。如果這只是一份不用評論的評分,我會心甘情願地給出滿分,以表達《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給我帶來的滿足。但正是因為可以評論,我在此稍微「取巧」——對於這個作者,他在《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所展現的可能性、思考、視野,以及對小說創作所下的功夫、創作時該做的功課等等各方面,都令我覺得,我不該只拿一般的標準來評斷。如果一般的標準下,《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可以得到1顆星,那麼我給0.5顆星的意義,是因為我認為作者完全具有超乎一般標準一倍以上的可能。剩下0.5顆星的空間,是留給作者成長的。與此同時,我也建議作者,不要太把自己置放在某些類型之中;你可以從這個類型出發,但依你的資質與這本作品的表現,我認為你終究是要超越這個類型所給予的框架。娥蘇拉・瑰勒恩或尼爾・蓋曼,會拘泥於自己一定要寫「奇幻文學」嗎?或者,瑞蒙・錢德勒、勞倫斯·卜洛克會執意一定要照著「偵探小說」的框架走嗎?泉鏡花的成就,難道就僅只於「幻想」這個要素而已嗎?何必執著於「輕小說」或「大眾文學」、「通俗文學」、「同人誌」的框架或公式裡呢?如果「左手只是輔助」,記住,未來別讓輔助成為限制。

最後,我想和作者直接喊話:0.5顆星,看起來是中等水準,但對於給出這0.5顆心的我卻意義非凡。因為我相信你如果願意繼續創作下去,願意繼續擴展自己各種創作的視野與技能與境界,你太有可能寫出經典了。所以,我可不能太早就把滿分給你。

(全文刊於《秘密讀者(2015年05月):愛自己,為何需要別人來告訴你?》)

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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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用 CC 授權條款
〈第三的存在:評《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秘密讀者編輯團隊製作,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4.0 國際 授權條款釋出。


  1. 熟悉日本神話者應該立刻可以發現,一群男女圍繞石洞跳舞,正是《古事記》中十分經典的一個段落。此事來龍去脈如下:某日,天照大神的弟弟須佐之男命,大鬧天照大神所統御的高天原,鬧到天照大神又氣又怕,祂/她遂躲進了一個名為天岩戶的洞窟裡,久不出戶。高天原的八百萬神明束手無策,最後眾神只好造一面八咫鏡,並由天宇受賣命(命、宮比神、大宮能賣命等)跳起舞,展開祭典。天宇受賣命袒胸露乳,奮力跳舞,惹得眾神狂笑,而此笑聲引起天照大神注意,稍探頭詢問:「何以我不在,天宇受賣命卻這樣跳舞娛樂眾神?」天宇受賣命回答:「因為來了一位比您尊貴又漂亮的神明。」天照大神好奇,又再探頭,眾神立刻便拿出八咫鏡;天照大神一看見鏡中自己,神心大悅,同時,躲在一旁的天手力男神一把將天照大神拉出洞窟,而另一位神明則立刻在洞窟口綁上「注連繩」(神社常見,具有神力之稻草繩),告誡天照大神不可再躲回洞窟。 

  2. 轉向(転向)在日文中幾乎已成一特定詞彙,專指昭和前期,大批左翼共產主義者紛紛放棄共產主義,轉為國家社會主義(而後成為軍國法西斯)的一普遍現象。「轉向」二字在該時期被大量使用,某方面是替代「變節」、「背叛」等具有明顯負面意涵之詞彙,而帶有「轉向了正確道路」之意。 

  3. 需要註明的是,這一說話歷來各種《平家物語》中皆有出現,如屋代本、百二十句本等,甚至《源平盛衰記》中亦有,但唯獨現今流傳最為廣泛的覺一本沒有。臺灣近來由洪範出版社出版、鄭清茂翻譯的《平家物語》所依存的底本,即是覺一本,當中便沒有這則故事。 

  4. 雖然小說的情節發展上,東野雪夜在後半部成為戲份吃重的女主角,但此處是單純就「設定」的層次而言。 

  5. 在這裡,我稍微借用的是托多洛夫(T. Todorov)的文類(genre)理論的思考(參《Les genres du discours》)。在托多洛夫那裡,基本立場是認同文類的存在的,他並認為,文類對讀者而言是「期待的地平線」,對作者來說則是「書寫的模型」,就算某作品被認為是例外、是特異,那也是因為有「文類」作為一個判別的標準在背後運作。換言之,文類並不是規範性的,但卻是實在發生效用並使文學得以與社會結合的中介系統。 

  6. 題外話:不曉得「冷訾」之名是否從百家姓中第三百三十七、三百三十八姓的冷訾而來? 

 
about 5 years ago

前言

這是一本關於妖怪的小說,也是本像妖怪的小說。像妖怪,是指它不容易被歸類於目前常見的某個台灣書本市場分類裡。既非心高氣傲的純文學,也沒那麼大眾。在諸多名門宗派間,就像隻獨立且悠然、不屬於任何派別的妖怪。若我是行銷人員拿到這本書,怕也會有些頭疼:看書名總覺得該放在大眾類吧?內容又妖怪又推理,怎麼看都像類型文學,文字風格也像;可一開頭就來個日治時期台灣文學沙龍是怎麼回事?它所預設的理想讀者是誰呢?這種種的「不合符節」都可能會讓已熟習某種既有思考模式的人們感到困擾。

而我得強調,這正是它最好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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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5 years ago

近一兩年,以女性之名給女人建議、告訴女人該活得更好的網站如春筍般在網路世界出現。但這些網站往往背負著傳統性別思想,自欺欺人地透過指導女人,來達到網路行銷的效果。更惡劣的是,這些網站為了包裝自己進步的形象,會不計一切地把所有性別光譜都納近自己立場中,於是不倫不類的內容,追求的就只是大家能好心按個讚,增加點閱率。女性到底過的好不好,女性地位是否有提昇或進步,根本就不是這些網站經營的重點。本文就會以女人迷為分析對象,探討這種網站的經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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